三月里,春分。
老槐树的叶子长满了,绿绿的,密密的,在风里哗哗响。小十一和萨尔月在树下跳皮筋,一边跳一边数数。
陈明亮从地里回来,在井边打水洗脸。
陈晚从厨房出来,端着刚蒸的榆钱窝窝,热气腾腾的。
“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窝窝头,小米粥,腌香椿,炒鸡蛋。简简单单的,但热气腾腾的。
萨尔人也下来了,围坐在院子里。他们现在习惯了在地上吃饭,不再回树上了。
陈晚给他们一人一个窝窝头。
萨尔娜接过来,看着那个绿绿的东西。
“这个是什么?”
“榆钱窝窝,”陈晚说,“春天吃的。”
萨尔娜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她说。
其他萨尔人也开始吃。吃得很认真,一粒渣都不掉。
吃完饭,陈明亮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漏下来的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
萨尔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亮,”她说,“有件事,我想问你。”
陈明亮看着她。
“什么事?”
萨尔娜想了想。
“我们来了这么久,你烦过吗?”
陈明亮愣了一下。
“烦什么?”
萨尔娜指了指树上那些人。
“他们,我,我们这么多人,挤在你家。”
陈明亮摇摇头。
“不烦。”
萨尔娜看着他。
“真的?”
陈明亮点头。
“真的。”
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
“在我们那儿,”她说,“一个家,只有几个人。不像你们这儿,这么多人。”
陈明亮听着。
“但来了之后,我发现,”萨尔娜继续说,“人多,也挺好。”
她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小十一和萨尔月。
“热闹。”她说。
陈明亮点点头。
“热闹好。”
萨尔娜笑了。
那天下午,陈明亮去地里干活。
玉米该种了。他扛着锄头,走到地头,开始刨坑。刨一个坑,扔两粒种子,埋上土,再刨下一个。
萨尔娜跟来了,站在地头看。
“这个是什么?”她问。
“玉米,”陈明亮说,“种的。”
萨尔娜走过来,蹲下,看着他刨坑。
“我能试试吗?”
陈明亮把锄头递给她。
萨尔娜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刨了一个坑。
坑刨得有点歪,但确实是坑。
陈明亮点点头。
“行。”
萨尔娜笑了,又刨了一个。
刨了一下午,地种完了。萨尔娜手上磨了个泡,但她没吭声,只是看着那片地。
“它们什么时候长出来?”她问。
“过几天,”陈明亮说,“下雨就长。”
萨尔娜点点头。
“我等。”
晚上回去,陈晚看见她手上的泡,心疼得不行。
“这孩子,怎么不戴手套?”
萨尔娜看着那个泡,有点好奇。
“它自己出来的。”她说。
陈晚给她抹了点药,用纱布包上。
“别碰水,过两天就好了。”
萨尔娜看着包好的手,笑了。
“谢谢陈姨。”
那天晚上,陈明亮又坐在老槐树下。
月亮很亮,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他坐在树影里,看着那块石头。
它在手心里,发着淡淡的光。
“萨尔娜,”他轻声说,“今天萨尔月她姐去帮我种地了。”
石头的光闪了闪。
那个声音传来。
“我知道,”她说,“她很高兴。”
陈明亮点点头。
“她手上磨了个泡。”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怕,”她说,“她只是想帮你。”
陈明亮看着那块石头。
“你什么时候能出来帮她?”
石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响起。
“快了。”她说。
陈明亮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她说,“时候快到了。”
陈明亮想问什么时候,但她已经消失了。
他把石头收起来,靠在老槐树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青草的味道,带着春天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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