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清明。
天刚蒙蒙亮,陈明亮就起来了。今天是上坟的日子,得早做准备。
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露水,踩上去湿湿的。老槐树的叶子比上个月又密了些,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树上,萨尔人还在睡,裹着花棉被,靠在枝桠间,一动不动。
陈明亮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没叫他们。
陈晚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纸钱、香、供品,一样一样装进篮子里。沈默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忙,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明亮,”陈晚探出头来,“去叫小十一起来。”
陈明亮点点头,进屋去叫。
小十一还睡着,被子蹬到一边,露出两条小腿。萨尔月睡在她旁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只小猫。
“起来,上坟去。”
小十一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坐起来。
“上坟?去哪儿?”
“给你爷你奶上坟。”
小十一哦了一声,爬下炕,开始穿衣服。萨尔月也醒了,看着她穿。
“小月亮也去。”陈明亮说。
萨尔月愣了一下。
“我也去?”
“嗯,去看看他们。”
萨尔月点点头,也爬起来穿衣服。
吃完饭,一家人出发了。陈晚挎着篮子,沈默拄着拐杖,陈明亮扛着铁锹,小十一和萨尔月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
走到村口,萨尔娜追了上来。
“明亮,”她跑得有点喘,“你们去哪儿?”
“上坟。”陈明亮说。
萨尔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
“我能去吗?”
陈明亮看向陈晚。陈晚点点头。
“来吧。”
萨尔娜跟在队伍后面,一路走一路看。路两边的麦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一波一波的,像河水。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麦子。
“麦子,”陈明亮说,“吃的。”
萨尔娜点点头,弯腰摸了摸麦叶。露水沾在她手上,亮晶晶的。
“它说,早上好。”她忽然说。
陈明亮看了她一眼。
“麦子跟你说话了?”
萨尔娜点点头。
“它说,谢谢你们种它。”
陈明亮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先到的是养父养母的坟。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名字,边角长了些青苔。
陈明亮放下篮子,开始清理坟上的杂草。沈默蹲下来,帮忙拔。陈晚把供品摆出来,点上香。
小十一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爷,奶,我来看你们了。”
萨尔月学着她的样子,也跪下磕头。
萨尔娜站在旁边看着,眼神很认真。
“他们是谁?”她小声问陈明亮。
“我养父养母,”陈明亮说,“把我养大的人。”
萨尔娜点点头,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在坟前蹲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碑。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养大了明亮。”
风吹过来,纸灰飘起来,打着旋儿飞远了。
下一个是沈默的坟。
说是沈默的坟,其实是个衣冠冢。真正的沈默就在他们身边站着,但这座坟还是每年都来。
沈默站在坟前,看着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感觉挺怪的。”他说。
陈晚握了握他的手。
“怪也得来。”
沈默点点头,蹲下来烧纸。
小十一跑过来,趴在他背上。
“爷爷,你给自己烧纸?”
沈默笑了。
“嗯,提前烧了,省得以后麻烦。”
小十一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萨尔月也跑过来,蹲在旁边看。看着那些黄纸在火里卷起来,变黑,化成灰,飘起来。
“它们去哪儿了?”她问。
沈默想了想。
“去另一个世界了。”
萨尔月点点头。
“那儿有光吗?”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应该有吧。”
最后一个,是河边的碑。
林霜的碑。小小的,立在河堤上,面向着河水。碑上刻着七个字:慈母林霜之墓。
陈明亮站在碑前,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陈晚把供品摆上,点了香。沈默站在旁边,没说话。
小十一和萨尔月跪下来,磕头。
萨尔娜走过来,站在陈明亮旁边。
“这是谁?”
“林霜,”陈明亮说,“一个好人。”
萨尔娜看着那座小小的碑,看着上面那七个字。
“她在哪儿?”
陈明亮指了指河水。
“在那儿。”
萨尔娜看着那条河,河水清清的,缓缓流着,泛着细碎的波光。
“她过得还好吗?”她问。
陈明亮想了想。
“应该好吧。”
萨尔娜点点头,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河水。
河水凉凉的,从她指尖流过。
“她说,”萨尔娜忽然开口,“谢谢你们来看她。”
陈明亮愣住了。
“你听见了?”
萨尔娜点点头。
“她说,她很好,让你们别担心。”
陈明亮蹲下来,看着那条河。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的,像日子。
“林姨,”他轻声说,“我们挺好的。你放心。”
风吹过来,河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那些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最后消失在远处。
从河边回来,萨尔娜一直没说话。
走到村口,她忽然停下来。
“明亮,”她说,“你们人类,真奇怪。”
陈明亮看着她。
“怎么奇怪?”
萨尔娜想了想。
“死了的人,还记着。还来看他们,跟他们说话。好像他们还活着一样。”
陈明亮没说话。
萨尔娜看着他。
“在我们那儿,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记着,也不会再来看。”
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不会难过吗?”
萨尔娜想了想。
“会,”她说,“但只是一下下。然后就忘了。”
陈明亮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但此刻,那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呢?”他问,“你还难过吗?”
萨尔娜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在河边,”陈明亮说,“你听见林霜说话的时候。”
萨尔娜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有一点。”她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不会的。但现在,会了。”
陈明亮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她在学他们。学着难过,学着记着,学着爱。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萨尔娜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它也在难过。”她忽然说。
陈明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槐树静静地立着,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为什么?”
萨尔娜想了想。
“因为它记得,”她说,“记得种它的人,记得照顾它的人,记得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陈明亮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他想起林霜在树干上刻的那行字:晚儿,我在这儿。
那行字已经被树皮包住了一大半,再过几年,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树记得。
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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