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立秋。
天还是热,但早晚有了凉意。陈明亮一早起来,站在院子里,能感觉到风不一样了——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风,是干爽的,带着庄稼的气息。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不是全黄,是叶尖上染了一点黄,像被人用笔尖点了一下。萨尔娜坐在树枝上,摘了一片叶子,举着看。
“黄了。”她说。
陈明亮仰着头。
“立秋了。”
萨尔娜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把那片叶子递给他。
“给你。”
陈明亮接过来,看了看。叶尖是黄的,叶脉还是绿的,边缘有点卷。他把叶子装进口袋里。
“留着。”他说。
萨尔娜笑了。
今天要浇地。玉米正是灌浆的时候,不能缺水。陈明亮扛着铁锹下地,萨尔娜跟在后面。她现在干什么都跟着,像个影子。
到了地里,陈明亮开始改畦口。一畦一畦地浇,水顺着垄沟流进去,慢慢洇开。萨尔娜蹲在畦口边,看着水往地里淌。
“水去哪儿了?”她问。
“渗下去了,”陈明亮说,“玉米根在底下,吸水。”
萨尔娜点点头,伸出手,插进泥里。手指湿了,凉凉的,沾着泥巴。
“它说,渴。”她忽然说。
陈明亮看着她。
“玉米说的?”
萨尔娜点头。
“它说,谢谢水。”
陈明亮没说话。他已经习惯了——萨尔娜能跟植物说话,跟动物说话,跟一切活的东西说话。这是她的本事,也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
浇了一上午,浇了两块地。还有一块,下午再浇。
中午回去,陈晚做了凉面。黄瓜丝、蒜泥、麻酱,拌在一起,凉丝丝的。萨尔人一人一碗,吃得认真。他们现在会用筷子了,虽然还用不太利索,但能夹起面条了。
萨尔娜吃着吃着,忽然问:“陈姨,凉面是什么做的?”
“面粉,”陈晚说,“麦子磨的。”
萨尔娜愣了一下。
“麦子?咱们收的那些?”
陈晚点头。
“嗯,就是那些。”
萨尔娜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看了很久。然后挑起一根,放进嘴里,慢慢嚼。
“自己种的,好吃。”她说。
陈明亮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下午浇最后一块地。这块地在渠尾,水小,浇得慢。陈明亮在地头坐着等,萨尔娜也坐着等。
太阳西斜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玉米地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穗子沉甸甸的,风一吹,沙沙响。
“明亮,”萨尔娜忽然开口,“你们人类,为什么要种地?”
陈明亮愣了一下。“不种地,吃什么?”
“我知道,”萨尔娜说,“我是说,为什么要自己种?不能让别人种吗?”
陈明亮想了想。“自己种的,放心。”
萨尔娜看着他。
“放心?”
“嗯,”陈明亮说,“知道是怎么长的,知道没放不好的东西。吃着踏实。”
萨尔娜点点头,像是在记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那你种地,高兴吗?”
陈明亮想了想。“累的时候不高兴,收的时候高兴。”
萨尔娜笑了。“那还是高兴。”
陈明亮也笑了。“对,还是高兴。”
水浇完了。陈明亮堵上畦口,收拾东西往回走。走到村口,天已经黑了。老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静静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萨尔娜忽然停下来,看着那棵树。
“明亮,”她说,“它说,欢迎回家。”
陈明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槐树静静地立着,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谢谢。”他轻声说。
院子里,陈晚已经做好饭了。炊烟升起来,一道一道的,飘向天空。小十一和萨尔月在院子里跑,笑声咯咯的。沈默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笑。沈明在旁边择菜,三儿帮忙摆桌子。
陈明亮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
萨尔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明亮,”她说,“这儿真好。”
陈明亮点点头。“好。”
他转身走进院子。“娘,我回来了。”
陈晚从厨房里探出头。“洗手,吃饭。”
他洗了手,走进屋。屋里,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一家人围坐着,加上七个萨尔人,加上三儿和沈明,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小十一举起筷子。“我开动了!”
大家都笑了。
陈明亮也笑了。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日子,就这样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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