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摊前的半个时辰，潘家园旧货市场的风愈发刁钻，裹着碎碎的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古玩摊的王老板跺着冻得发麻的脚，厚底棉鞋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搓着皴裂的手掌凑过来，军大衣的毛领沾了层白霜，远远看去像围了圈蓬蓬的雪。
“小师傅，得空不？帮我瞅瞅，我这摊子是不是风水不对？”王老板掏出烟盒，抽出一支软白沙递过来，烟卷在寒风里颤了颤。我摆摆手谢绝，他也不介意，自己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咔嗒”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猛吸一口吐出团团白雾，“这都半个月了，连个问价的都少，隔壁老张的摊子挨着墙根，背风，天天能开张，最差也能卖出去个铜钱串子。”
我正低头收拾卦筒里的竹签，闻言抬头扫了眼他的摊位——就在市场西北豁口，正是整片场子的风口子，冬日里北风跟长了眼似的，直往那旮旯灌。别说客人，连他摊子里摆着的旧书册都被吹得卷了边，宣纸做的扇面更是成天耷拉着，没个精神头。旁边摊位上的摊主们缩着脖子唠嗑，唯独他这儿冷冷清清，连个凑过来瞧热闹的都没有。
我让王老板找张废报纸，把摊子的大致位置画在上面，又从怀里掏出那三枚被焐得温热的铜钱。这三枚铜钱是师父传下来的，顺治、康熙、雍正各一枚，磨得包浆温润，触手生暖。我掌心合拢，将铜钱裹在其中，指尖贴着铜钱边缘摩挲，默念起《梅花易数》里的起卦口诀，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风声里几不可闻。
片刻后，我抬手往铺在地上的厚棉布上一掷。铜钱叮当作响，在布面上滚了几圈才落定，是两正一反的少阳卦象。我又掷了两次，一次是少阴，一次是老阳，三爻成卦，卦象渐明。
“王叔，你这摊子犯了‘风煞’。”我指着卦象上的纹路，又抬头看了看他摊位的方向，西北方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带起一阵呜呜的响，“你这位置正对西北风口，冬日气敛，风太急太硬，把人气财气都吹散了。客人本就怕冷，风一刮，谁愿意站在这儿跟你磨叽？”
王老板一拍大腿，棉裤上的灰都震落了不少：“可不是嘛！我就说邪门得很！那咋解？总不能挪墙根去吧，老张占着那地界儿好些年了，我总不能抢人家饭碗。”
我起身跟着他走到摊位前，掏出挎包里的罗盘。黄铜罗盘泛着冷光，天池里的指针转了几转，最后稳稳停在东南方。“不用挪位置，简单。”我指着他摊位的东南角，那里摆着个空木架子，落了层薄灰，“你在这摆个高一点的青花瓷瓶，瓶口朝外，瓷属土，能挡一部分风煞；再在摊位前铺块红布，红色属火，能暖场聚气，还能吸引客人的眼缘。潘家园的客人就好这口鲜亮，红布一铺，瞅着就热闹。”
王老板眯着眼瞅了瞅那木架子，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半信半疑：“就这么简单？我还以为得请个貔貅摆着。”
“卦象上说‘小利有攸往’，不用大动，微调就行。”我笑着把三枚铜钱揣回怀里，贴身的衣襟被铜钱焐得发烫，“你这摊子本就是小本生意，讲究个顺其自然，太折腾反而不好。”
第二天一早，我刚挎着布包走到潘家园旧货市场，就看见王老板乐呵呵地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兜油光锃亮的糖炒栗子，牛皮纸袋子冒着热气。“小师傅，你可太神了！”他把栗子塞到我手里，袋子烫得我指尖发麻，“昨天我按你说的，从家里翻出个旧青花瓶摆上，又扯了块红布铺在摊子前头，下午就卖出去一个铜墨盒！还是个识货的主儿，没怎么砍价！今天一早刚出摊，就有人问我那对粉彩瓷碗的价！”
我剥开一颗栗子，温热的甜香混着焦香在嘴里散开，暖融融的顺着喉咙往下滑。阳光透过稀疏的槐树枝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王老板的红布摊上，落在那只青花瓶的瓶身上，也落在我手边的三枚铜钱上。铜钱被阳光一照，泛着柔和的光晕。
风依旧刮着，卷着糖炒栗子的香气掠过整条街巷，却好像没那么冷了。远处传来老张的吆喝声，王老板笑着应了一嗓子，转身去招呼摊位前驻足的客人。我捏着那枚顺治通宝，看着暖阳下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潘家园的人间烟火气，比卦象上的字字句句，都要暖和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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