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贴着什刹海的水面吹过来,带着点温润的湿意,拂得人心里头的躁意都散了大半。我和方师兄并肩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春日的暖阳晒得暖乎乎的,路边卖豌豆黄的大娘正吆喝着收摊,甜香飘出老远。
“说吧,”方师兄忽然开口,把啃得只剩竹签的冰糖葫芦扔到垃圾桶里,“看你这模样,揣着心事呢。刚才摆摊的时候就瞧出来了,给人算卦画符都透着股子劲儿,可眉眼间那点迷茫,藏都藏不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被他瞧得这么准。犹豫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打开了话匣子:“师兄,不瞒您说,我这阵子是真陷进瓶颈里了。”
“哦?”方师兄挑了挑眉,放慢了脚步,“是符箓画不明白,还是卦象断不准?”
“都不是,”我摇了摇头,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辰州符和闾山秘符的画法,我早就烂熟于心了,书符七戒、诵咒五净,半点不敢马虎;算卦的话,寻常人的姻缘、学业,我一卦掷出去,也能掰扯得明明白白。可就是觉得……隔着一层。”
我攥紧了手里的铜钱,声音低了些:“就好像练功夫的人,卡在了一个坎儿上,怎么都摸不到进阶的门槛。师父说过道法藏于烟火,我也试着从校园里走出来,摆摊帮人,可就是觉得,自己的道法还是飘着的,没真正扎进根里。”
方师兄没说话,只是从布包里摸出个小酒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又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清冽的米酒,带着点回甘。
“你啊,”方师兄看着我笑,“还是太年轻,钻牛角尖了。”
他指了指岸边坐着的一对老夫妻,老爷子正给老太太递刚买的海棠果,俩人低声说着话,眉眼间全是笑意;又指了指不远处追着跑的小孩,手里举着个纸鸢,跑得满头大汗。
“你看,”方师兄的声音很轻,“这就是烟火气。你帮人算姻缘,不是背卦辞,是要懂小年轻心里那点忐忑;你帮人画平安符,不是照着法本描纹路,是要知道求符的人惦记着家里的老人孩子。你现在手里的道法,是死的,得让它活起来。”
“活起来?”我愣了愣。
“对,活起来,”方师兄点头,“你学的辰州符,混着楚巫的底子,讲究的是顺势而为;闾山秘符,重的是役使鬼神,护佑生民。你光琢磨着怎么把符画得标准,怎么把卦算得精准,却忘了,道法的根,是‘人’啊。”
我怔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了许久的地方,忽然透进了一丝光。
俩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符箓的门道,聊到市井里的趣事,聊到各自遇到的奇人怪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了深紫,胡同里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走到银锭桥的时候,方师兄停住了脚步:“得了,我得往白云观那边走了,医馆那边还等着我回去收拾药材呢。”
“我送您?”我连忙说。
“不用,”方师兄摆摆手,指了指路边的公交站,“那趟111路直接到白云观门口,方便得很。倒是你,骑车回南城,路上慢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从布包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递给我:“这是我自己炮制的朱砂,掺了点安神的草药,比你买的那些好用。回去试试画符,说不定能有点新感悟。”
我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心里头暖乎乎的。
“谢师兄。”
“客气啥,”方师兄笑了笑,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记住了,道法不在法本里,在人堆里。多往市井里扎扎,比你闷头钻研强。”
我望着他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
等方师兄上了公交车,我才蹬上自己的自行车,沿着护城河边往南城骑。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迎春的淡香,手里的布包轻轻晃着。我看着路边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那道困住自己的瓶颈,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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