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方师兄后,我揣着那包朱砂,骑着自行车慢悠悠晃回南城,心里头那道憋闷许久的坎,像是被春日的晚风吹开了一条缝。休整了几日,趁着暮春的暖阳,我便收拾好行囊,揣上罗盘、铜钱和几本残破的符箓典籍,一路往山东去了。
早年间读《聊斋志异》,蒲松龄笔下的崂山道士穿墙而过、剪纸为月,那些神乎其神的术法,曾让我趴在书案上幻想了大半个童年。如今真站在崂山脚下,望着云雾缭绕的群峰,听着山间传来的阵阵松涛,只觉得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仙意。
我沿着石阶往上爬,青石路被春雨润得光滑,路边的野草冒出嫩尖,时不时有几只山雀掠过,惊起一片簌簌的响动。行至半山腰,远远便瞧见太清宫的飞檐翘角,隐在苍翠的古柏之间,朱红的宫墙衬着青灰的瓦,透着一股子古朴庄严。
守观的道长须发皆白,见我背着行囊、风尘仆仆的模样,倒也没多盘问,只淡淡道了句“山中有灵,心诚则见”,便引我入了观。白日里,我跟着道童洒扫庭院、采撷茵陈、车前子等春日草药,听道长讲全真七子的轶事,说太清宫的千年银杏如何庇佑一方生民;夜里,我便借着油灯的微光,翻阅观里的古籍,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的纸页,竟真寻到了些崂山秘术的记载。
真正让我大开眼界的,是上清宫的一位隐世道长。那日我爬至上清宫,恰逢道长在演武场上传授弟子术法。只见他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掐诀,大喝一声“起”!院角那尊半人高的石鼎,竟真的缓缓离地,悬在了半空中,惊得我手里的罗盘都差点掉在地上。
道长瞧见我这副失态的模样,捋着胡须笑了,邀我进殿喝茶。我忙躬身行礼,坦言自己为崂山秘术而来,尤其对搬山卸岭之术心向往之。道长也不藏私,只说这搬山卸岭并非旁门左道,而是崂山一脉结合了符箓、阵法与道家内功的秘术,讲究的是“以气御物,以符通神”。
“寻常人只道搬山是蛮力,却不知其中的门道。”道长说着,取过一张黄符,蘸了朱砂,笔走龙蛇画了一道搬山符,指尖在符纸上一点,“你看,此符需引丹田之气灌注,再配合‘撼山诀’诵念,符纸燃尽之时,便是气机牵引万物之刻。”
我屏息凝神,看着道长将符纸点燃,那火苗窜起的瞬间,殿外的一块青石板竟微微震颤起来。道长又教我卸岭之术的入门法门,说卸岭讲究“卸力、卸势、卸乾坤”,并非真的能移山填海,而是借天地之势,化山岳之威,多用于勘探古墓、平复山崩,护佑一方水土。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在上清宫住了下来,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气,跟着道长学习符箓的画法。崂山秘术的符箓与我之前所学的辰州符、闾山秘符截然不同,辰州符重驱邪,闾山符重护佑,而崂山的符箓,却透着一股子“与天地相搏”的刚劲。画搬山符时,笔尖要带着丹田的气劲,一笔落下,墨色入纸三分,不能有半点凝滞;诵撼山诀时,要踩着山风的节奏,让自己的呼吸与山间的草木同频,方能引动天地之力。
初学时,我屡屡碰壁。要么是气劲不足,符纸燃尽也只引得尘土微动;要么是口诀念错,差点被反噬的力道掀翻在地。道长也不恼,只在一旁提点:“你之前学的道法,多是‘顺’,顺人心,顺烟火;而崂山秘术,要的是‘逆’,逆山势,逆乾坤,却又要在逆中寻顺,方是大道。”
这话如醍醐灌顶,我忽然想起方师兄说的“道法要活起来”。是啊,我从前总想着循规蹈矩,照着法本描符,却忘了术法的根本,是要与天地共鸣。
一日清晨,天降薄雾,我揣着新画的搬山符,独自爬到了后山的一处悬崖边。崖下是万丈深谷,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我衣袂翻飞。我深吸一口气,将符纸捏在掌心,运起丹田之气,指尖掐诀,朗声诵念撼山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搬山移岳,符显乾坤!”
话音落,符纸燃成一团灰烬,我只觉得一股磅礴的气劲从脚底升起,顺着经脉涌向指尖。崖边那块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巨石,竟真的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动,缓缓挪动了半寸!
虽只是半寸,却足以让我心头狂喜。我望着云雾翻腾的山谷,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太清宫,忽然觉得,从前困住我的那道瓶颈,竟在这崂山的云雾深处,被悄然击碎了。
山风卷着松涛而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我握紧了拳头,掌心的温度滚烫,只觉得前路漫漫,却满是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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