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玉皇顶悟得的那点本心，我辞别了泰山的云海与钟磬，踏上了返校的路。夏初的风越往南走越暖，褪去道袍换上校服的那一刻，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仿佛山东的观星、辨穴、诵经、度人，都成了一场浸着山风与檀香的梦。
刚踏进教室，老三就凑了过来，胳膊肘杵着我的课桌，眼睛瞪得溜圆：“可以啊三德，你这请假一去就是小半月，听老师说你跑山东去了？快说说，是不是又去拜师学道了？”
我被他逗笑，拉着他往操场的梧桐树下坐，从青州三官庙的玄玑道长，讲到泰山东岳庙的残碑，再到玉皇顶捧着《元始天尊说碧霞元君护国庇民普济保生妙经》悟得的济世本心，连挑山工与党参的故事，也一并讲了。老三听得入了神，半晌才拍着大腿：“牛啊！合着你这趟不是游山玩水，是真去修行了！”
夕阳西斜时，食堂的烟火气漫了出来。我刚买了瓶矿泉水，就被两个身影拦住——是安子和大昊，两个学弟一见我就咧嘴笑，嗓门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道哥！你可算回来了！今晚必须我们请你吃饭！”
我连忙摆手：“别别别，你们俩还是学生，哪能让你们破费？”说着便拽着他们往饺子窗口走，“今儿就吃饺子，我请，就当给我接风洗尘。”
拗不过我，安子和大昊只好点头。三人端着三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对坐。白瓷盘里的饺子，一盘芹菜猪肉，一盘白菜猪肉，一盘茴香鸡蛋，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混着食堂里的饭菜香，竟比泰山的斋饭更让人觉得踏实。
“道哥，你走这阵子，我们年级可出了件新鲜事！”安子咬了一大口饺子，腮帮子鼓鼓的，“我们教学楼后的小花坛，之前杂草长得比人高，校工师傅清理的时候，居然挖出个旧石臼，上面还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有人说那是老物件，引得好多同学下课就去围观呢！”
大昊跟着点头，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还有还有，上周我们班有个同学崴了脚，还是我按着你之前教我的法子，帮他揉了揉脚踝的穴位，才勉强能走的。”
安子扒拉了两口饺子，又把话题扯回石臼上，眼睛亮晶晶的：“道哥，你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看出那纹路的门道，是不是跟你学的道法有关啊？”
我听得忍俊不禁，刚要开口，大昊就抢着说：“我猜是以前老道炼丹用的！不然怎么会埋在花坛里！”
我被他逗笑，摇了摇头。后来还是校工师傅揭晓了答案——那石臼根本不是什么老物件，就是前几届学生用来沤肥养花的工具，上面的纹路也只是常年磕碰留下的痕迹，哪有什么玄妙的道法玄机。
这话一出，安子和大昊都愣了愣，随即捧着肚子笑作一团。安子笑得直拍桌子：“好家伙，我还以为挖出了什么宝贝呢，闹了半天就是个养花的家伙事儿！”大昊也挠着头笑：“亏我还琢磨了好几天，想着能不能跟着沾点灵气呢！”
看着他俩笑闹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咬开一个芹菜猪肉饺，鲜美的汁水溢出来。放下筷子，我便把山东的经历拣些有趣的讲给他们听——讲玄玑道长拿着罗盘教我辨山向，讲泰山碧霞祠的香火有多旺，讲玉皇顶的风有多凉，讲挑山工送来的玉米面窝头有多甜。
安子和大昊听得眼睛发亮，连饺子都忘了吃。“道哥，你这也太酷了！”安子满眼羡慕，“什么时候也带我们去见识见识？”
我笑着摇头：“道法不在远途，在心里。”这话刚出口，自己都愣了愣——这话，竟是从玉皇顶悟得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食堂的灯一盏盏亮起，映着桌上的空盘子，和三个少年的笑脸。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夏初的暖意，我忽然觉得，济世度人未必非要在泰山之巅，在校园的梧桐树下，在食堂的饺子香里，在和学弟们的谈笑风生里，也藏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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