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真正用老道教的静心符派上用场,是在技校返校后的一次冲突里,主角不是旁人,正是我那打架出了名的朋友虎子。
虎子生得并不算膀大腰圆可能因为他是回民,总吃牛羊肉,虽然看着瘦小但是身上有膀子劲。他的性子暴得像炮仗,一点就着。那天他在学校后门的小吃摊,被几个校外混混撞翻了刚买的面,对方不仅没道歉,还出言嘲讽。虎子当场就红了眼,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周围围了不少人,劝都劝不住,小胖吓得脸发白,连滚带爬跑来找我:“三德,快!虎子要跟人拼命了!”
我当时正揣着老道手把手教我画的第三张静心符,叠成小方块塞在兜里。赶到时,虎子已经把一个混混推在了墙上,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看一拳就要砸下去,那几个混混也抄起了旁边的板凳,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我心里一紧,想起老道说的“符为心画,心定,则符灵”,忙摸出静心符,快步走到虎子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符纸塞进他掌心,压低声音说:“捏着,默念‘心清意静’。”
虎子愣了一下,拳头依旧紧攥,可指尖触到符纸的瞬间,又听我念着静心诀,原本紧绷的肩膀竟慢慢松了些。我又对着他重复了一遍老道教的口诀,虎子捏着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戾气散了大半,慢慢收回了拳头。
那几个混混见虎子突然罢手,反倒愣住了。虎子瞪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话,转身拉着我就走。走出老远,他才松开掌心,看着那枚被捏得发皱的静心符,挠了挠头:“怪了,刚才我脑子里像有团火,捏着这符,念了那几句,火竟一下子灭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把老道的话讲给他听:“符不是什么神仙玩意儿,是先定自己的心,你心平了,气就顺了,自然就不想动手了。”虎子似懂非懂地点头,从那以后,他再遇上事,竟会主动找我要张静心符揣着,性子也收敛了不少。
这事过后,我对老道的教导更上心了,每日去火神庙学经、练笔、识药,一晃过了大半年。等技校的课程混完,我揣着老道给的一封介绍信,背上印着“道法自然”的书包,踏上了云游的路。第一站,我选了四川——听老道说,蜀地是道教重地,青羊宫的道乐,青城山的仙气,都是修行的好机缘。
到成都的第一天,我便去了青羊宫。红墙青瓦间,道长们的经韵伴着银杏叶飘飞,我在八卦亭下站了许久,竟想起了火神庙的清玄道长。在青羊宫住了三日,听道长们讲《道德经》的注疏,又学了几段道乐的口诀,便收拾行囊往青城山去。
青城山的石阶比我想的陡得多,我背着行囊往上爬,刚过五洞天,天就变了脸。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瞬间遮了山巅,紧接着雨点就砸了下来,起初是淅淅沥沥,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山路湿滑,我慌不择路,瞧见前方不远处有座古朴的殿宇,门楣上写着“祖师殿”,便跌跌撞撞跑了进去。
殿里已经有几位道袍打扮的师兄,见我浑身湿透,一位年长的执殿师兄递来干毛巾,又给我倒了杯热姜茶。我道了谢,找了个角落坐下,才发现殿内的案几上摆着一张古琴,古琴旁摆着半盏凉了的青城山雪芽茶,一位年轻师兄正拨弄着琴弦,雨声敲着殿檐,琴声清越,和着山风,竟比我在火神庙听过的经韵更让人心静。
执殿师兄见我盯着古琴看,便笑着问:“道友是从北方来的?”
我点点头,说了自己从北京来,师从火神庙的清玄道长,这次是来青城山寻机缘的。执殿师兄闻言,便邀我坐到案前,殿里的一位白发老师傅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本翻得卷边的《庄子》。
“北方的火神庙,清玄道长的名号,我倒是听过几分。”老师傅呷了口茶,开口道,“你既跟着他学,可知‘道通为一’的道理?”
我想起老道教我读经时说的“静而后能悟”,便答道:“弟子愚钝,只知道不在丹炉符纸,在日常,在本心。”
老师傅笑了,指了指窗外的雨:“你看这雨,落在山巅是云,落在山间是溪,落在山脚是河,形态不同,本质却是水。道亦如此,在经文中,在琴声里,在这山雨里,也在你给朋友递静心符平怒的那一刻。”
执殿师兄也接过话:“前些年我下山云游,见着不少年轻人学道,总想着求神通、画奇符,却忘了先修心。你能懂‘心定则符灵’,已是难得。”
那天的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便在祖师殿里,听老师傅讲《庄子》的“齐物论”,听执殿师兄聊青城山的修行规矩,还跟着那位弹古琴的师兄学了几段简单的琴曲。琴声混着雨声,经文融着山风,我忽然觉得,老道让我出来云游,不是让我寻什么神仙法术,而是让我见天地,见众生,最终见自己的本心。
雨停时,山巅的云散了,露出青黛色的峰峦。执殿师兄送我到殿门口,递给我一枚刻着“青城”的木牌:“若道友想多留几日,便住下吧,青城山的门,永远为求道者开。”
我接过木牌,攥在掌心,抬头看了眼祖师殿的匾额,忽然明白,我的修道路,才刚走过火神庙的门槛,而青城山的雨,只是又给我指了一条更长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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