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云观出来，日头已经偏西，药香还沾在袖口上。我没急着回家，找了个地铁站口的长椅坐下，掏出手机点开订票软件，指尖划拉着选了三天后去江油的高铁票——乾元山银光洞，那地方藏在蜀地深山里，听说是隐士扎堆的去处，更别提还是传说中哪吒拜师太乙真人的地方，这一趟，总得去寻寻机缘。
订完票，我先给林晓发了条消息：三天后去蜀地，乾元山，寻个道长学点东西。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打了过来，林晓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啊？这么快就走啊，我舍不得你。”
我靠在椅背上笑：“舍不得就见一面，明天，你定地方。”
她在那头顿了顿，报了个地址，是她家附近的商场，末了又补了句：“不许迟到，不然罚你请我吃火锅。”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钱包出门，从南城坐地铁往林晓家赶。三号线转五号线，再倒一趟城郊线，晃晃悠悠三个多钟头，出地铁口的时候，日头都爬到头顶了。林晓早就在站口等着，穿了件白T恤，扎着高马尾，手里攥着两杯冰奶茶，看见我就皱鼻子：“你怎么才来，我都等半小时了。”
我接过奶茶，碰了碰她的手背，凉丝丝的：“地铁挤，赔罪赔罪，今儿全天听你安排。”
那天的日子过得像掺了蜜的温水。我们先去吃了火锅，红油锅底煮得咕嘟响，林晓往我碗里夹肥牛卷，烫得直哈气还嘴硬说不辣；然后去看了场喜剧电影，她笑得前仰后合，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发丝蹭得我脖子痒痒的；最后逛商场，她拉着我在饰品店挑小玩意儿，给我选了个刻着“平安”的桃木牌，非要我戴在身上：“蜀地山路险，戴着这个，我放心。”
太阳慢慢沉下去，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的时候，我们才往地铁站走。晚风带着点夏末的凉，林晓攥着我的手，步子越走越慢：“你去了那边，记得天天给我发消息，不许偷懒。”
“知道。”我捏了捏她的手心，“回来给你带蜀地的竹叶青。”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没说话，只是踮起脚，在我脸颊上啄了一下。
告别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地铁早就没了，我拦了辆出租车，跟林晓挥挥手，看着她的身影缩成小小的一点，才让师傅往南城开。车窗外的霓虹一闪而过，我摸着胸口的桃木牌，心里头软乎乎的——原来修行路上，不只有青灯古卷，还有这般红尘烟火。
回到家，已是深夜。我没歇着，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师父清玄道长留下的法本和朱砂笔，还有林晓送的桃木牌，都仔仔细细塞进包里。火神庙带的粗布道袍也叠得整整齐齐，这趟去蜀地，是寻道，不是游山玩水。收拾完，我对着神像上了炷香，默念了几句，便倒在床上睡了。梦里全是乾元山的影子，青山隐隐，泉水淙淙。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拉着行李箱往火车站赶。高铁一路向西，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连绵青山，越往南走，空气里的草木气越浓。十几个钟头后，列车缓缓驶入江油站。
我在江油市区找了家小客栈住下，休整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买了些干粮和水，又在集市上挑了顶竹编斗笠，便朝着乾元山出发了。
到山脚下的时候，日头刚升起来。没有景区大门，没有指路牌，只有一条被山泉冲刷出的碎石山道，贴着崖壁蜿蜒向上，石缝里渗出来的泉水汇成细流，踩上去湿滑得很。我戴上斗笠，把裤脚挽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山路比我想象的还要崎岖，有时候得抓着崖壁上的藤蔓才能站稳，山风吹过，带着松涛的声音，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鸟鸣和泉水叮咚。
爬了约莫两个时辰，汗湿了道袍，脚底也磨出了水泡，抬头就看见崖壁上嵌着一方褪色的红漆牌子，歪歪扭扭的银光洞三个字被风雨剥蚀得只剩轮廓。再往上走几十步，眼前突然开阔——依着天然溶洞搭起的木架撑着石棉瓦顶，石砌的台阶歪歪扭扭通向洞口，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江油市乾元山(银光洞)道观，旁边的楹联被风吹得卷了边，倒透着股野趣。几只花白相间的猫蹲在石台上，眯着眼睛看我，尾巴慢悠悠扫着地面，倒像是这山里的主人。
这就是银光洞了。
我定了定神，整理了下衣袍，走上前轻轻叩了叩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个穿粗布道袍的老道长，头发花白，眼神却清亮得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开口是带着蜀地口音的普通话：“施主从何处来？”
“弟子三德，师从北京火神庙清玄道长，自小学习道法，听闻此地隐有高人，特来拜会，求问道法。”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道家礼。
老道长笑了笑，侧身让我进去：“进来吧，山里的规矩，清茶一杯，莫问来路。”
跟着老道长往里走，才发现这银光洞别有洞天。天然溶洞便是大殿，没有规整的殿宇，神像错落摆放在洞壁下的岩石台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我仔细看了看，竟真是三教合一的供奉——既有太上老君的塑像，也立着释迦牟尼的佛像，岩壁的角落里还供着几尊石质的地方小神，有的缺了手指，有的掉了漆，却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粗陶碗做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混着山洞里的潮气，说不出的安宁。洞壁边的木架搭起吊脚楼似的屋舍，倚着崖壁层层叠叠，看着简陋，却和山融在了一起。
“是不是觉得奇怪？”老道长递过来一杯清茶，坐在石凳上看着我，“这山里的道观，不比城里的，没有那么多规矩，拜的是心，不是塑像。”
我接过茶，抿了一口，清冽回甘。“弟子明白，道法本就不拘一格，在心不在形。”
老道长点点头，指了指洞外的青山：“你从京城火神庙来，见惯了香火鼎盛的庙宇，却来这荒山寻道，图什么？”
“图一个真字。”我放下茶杯，认真道，“城里的道观，香火旺，规矩多，却少了点山野的灵气。弟子总觉得，道法该在山林里，在泉水边，在寻常人的烟火里，而不是隔着一层香火的距离。”
老道长闻言，眼睛亮了亮，抚着胡须笑了：“有意思。你这小子，倒是个通透人。既然来了，便住下吧。山里的日子苦，没有山珍海味，只有粗茶淡饭，没有经卷千卷，只有日月山川。”
我站起身，对着老道长深深鞠了一躬：“谢道长收留。弟子不怕苦，只求能学点真东西。”
那天下午，我跟着老道长在山里转。他带我去看山泉的源头，说那是山的眼睛；带我去看崖壁上扎根的松树，说那是修行的筋骨；带我去看夕阳落在山尖上，说那是道法的影子。他没讲什么高深的经卷，只说些山里的事，说什么时候采野菌，什么时候给洞壁的神像挪位置避雨，说雪天山路封了，就窝在吊脚楼里煮山泉茶。
我听得入了迷，忽然就懂了——原来这就是道法凡尘。不是坐在庙里念经，而是在山里活着，和草木同生，和山川同息，和这天地融为一体。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云海翻涌，风吹过斗笠，带着草木的清香。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林晓发来的消息：到地方了吗？记得喝热水，别着凉。
我笑着回了句：到了，这里的山嵌在岩洞里，还有只懒猫蹲在神像边，回来讲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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