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蜀地带回的法扇、符本与古籍，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奔回火神庙。山门的铜铃依旧在风里叮当作响，朱红的门漆比往日更显斑驳，可我一眼就瞧见了丹房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清玄道长正倚着廊柱晒太阳，手里捻着那串磨得发亮的木珠。
“师父！”我喊出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捧到他面前，“您看，这是青城山老师傅赠我的，祖天师法扇，还有《天师秘符》，都是真迹！”
老道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物件，浑浊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光亮。他伸手摩挲着法扇上的祖天师像，指尖划过扇骨上“道法自然”的刻字，半晌才缓缓开口：“好，好啊。”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你这趟蜀地没白去，眼神里的躁气散了，多了几分静气。”
我挠着头笑，把青城山观星辨气、祖师殿听雨论道的事一股脑儿讲给他听，从老师傅教我望云气断晴雨，说到执殿师兄弹的那曲《平沙落雁》。老道只是听着，偶尔点个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末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随我进丹房。”
丹房还是老样子，青砖铺地，案上摆着炼丹炉，墙上挂着《道德经》的拓本，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艾草与檀香混合的气息。老道从墙角的木箱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时，里面铺着黄绸，放着一本线装的《太上秘法》，还有一枚刻着“清玄”二字的桃木印。
“这《太上秘法》是我年轻时云游所得，记载的是静心养气、画符通神的真髓，比你那本《天师秘符》更重根基。”老道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了些，“这枚桃木印，是我用火神庙老桃树的心材刻的，伴我几十年了。”他将木盒递到我手里，目光郑重，“你性子稳了，道心也正了，这些东西，该传给你了。”
我捧着木盒，指尖发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师父……”
老道摆摆手，示意我坐下，又给我倒了杯淡茶。他絮絮叨叨地叮嘱我，画符要先修心，炼丹要先明德，道不在术法，在济世度人。他说，当年见我站在廊下听经，就知道我是个有缘分的，只是那时心浮气躁，怕我走了歪路。如今我能悟得“心定则符灵”的道理，他便放心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丹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老道的声音在缓缓流淌。我听得入了神，竟没察觉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他忽然咳嗽了几声，身子晃了晃。
“师父！”我连忙扶住他，却触到他冰凉的指尖。
老道看着我，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三德啊……道……道在心中……莫忘……”
话音未落，他的手便垂了下去，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噙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那一刻，丹房里的檀香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风停了，铜铃也不响了。我僵在原地，怀里的木盒重重地硌着胸口，刚才的欢喜与激动，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紫檀木盒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痕迹。
刚才还在与我论道的师父，刚才还在叮嘱我莫忘本心的师父，怎么就……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倚着廊柱捻木珠的样子；想起他给我那本繁体《道德经》，让我先读静了再说；想起他手把手教我画静心符，说“符为心画”。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每一幕都清晰得刺眼。
悲痛像潮水般涌来，将我整个人淹没。我抱着木盒，跪在丹房的青砖地上，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丹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又起了，铜铃叮当作响，像是在唱一曲无声的挽歌。我知道，师父是羽化了，是归道了，可我还是难受，难受得像是心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把道传给了我，把火神庙的念想传给了我，自己却化作了一缕清风，融进了这朱红的山门，融进了这袅袅的檀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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