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校门口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我把笔往笔袋里一丢,心里那根绷了大半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没在门口多停留,我径直回了宿舍,推开门就看见老三和老潘正蹲在地上打包行李,篮球和散落的袜子混在一起。
“三德,考得咋样?”老潘头也没抬,把一件球衣往包里塞。
“就那样,反正能过。”我把书包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了上去。
老三直起腰,递过来一瓶冰可乐:“说真的,你打算去哪实习?咱几个说不定还能凑一块。我打算继续在麦当劳打工,攒点钱再说。”
我拉开拉环,冰汽混着可乐的甜意涌上来:“再说吧,我不太想去实习。你们也知道我这性子,就是个散仙,哪受得了天天坐班的拘束。”
老潘笑骂一声:“你小子又想野去哪?我还没定呢,说不定去幼儿园试试,跟咱专业也对口。”说着他瞥了我桌上的烟盒,伸手摸了一根叼在嘴上,“借根烟抽,我这几天没买。”
我扔给他打火机,自己也点了一根,老三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少抽点,呛得慌。”
当晚宿舍就空了大半,我和老三、老潘最后一次挤在一张床上闲聊。老潘说幼儿园的活儿说不定能摸鱼,老三则抱怨麦当劳周末总是忙到脚不沾地,说着说着就扯到了“以后聚一次少一次”。我没接话,只盯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丰台站的车票和那套压在箱底的辰州秘符。
回到家的第二天,小管的消息就弹了过来:“考完了吧?晚上出来喝一顿,哥几个再去网吧开黑!”
我趴在床上回复:“不去了,这几天我得出门一趟。”
他秒回:“去哪浪?”
“湖南,去湘西那边转转。”
“哟,找赶尸人拜师啊?记得给我带点特产!”
“给你带瓶剁椒酱得了。”
“滚蛋,我要那玩意儿干嘛?你给我带俩湖南妞子回来才是正经事!”
我没好气地回了句“你丫做梦去吧”,笑着把手机扔到一边。这种插科打诨的拌嘴,是我们这群兄弟最熟悉的告别方式。
三天后,我拖着半旧的行李箱站在丰台站的月台上,手机里是老潘发来的消息:“到了地方报平安,别光顾着跑,记得给哥几个带点酱板鸭!”我笑着回了句“放心”,火车鸣笛启动的瞬间,窗外的北京一点点向后退去,我知道,一场关于道脉与传承的旅程,正式开始了。
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我抱着那套辰州秘符睡得迷迷糊糊,直到广播里响起“长沙站到了”才猛地惊醒。走出车站,湿热的空气瞬间裹住了我,跟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我报了个图便宜的老年旅行团,刚集合,就见一个穿粉白格子衬衫的姑娘跟在主导游身后,手里抱着一叠矿泉水和景区简介,偶尔抬头冲我们笑一下,声音小小的:“大家好,我是助理导游小玉,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小玉看着比我小好几岁,留着黑长直的头发,皮肤是浅麦色,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后来才知道她其实比我大两岁,只是娃娃脸显小,性格不外向也不内向,安安静静的。因为团里都是大爷大妈,她跟长辈们没什么共同话题,大多时候只是默默跟着,帮腿脚不便的老人拎拎包、扶一把,主导游讲解时便站在一旁,话少得很。第一天我几乎没怎么注意到她,只当她是团里一个不起眼的助理。
按行程,我们一大早便去了橘子洲头,江风卷着水汽吹在脸上,带着三月的微凉。跟着大爷大妈们看完青年毛泽东雕像,听主导游讲完伟人的故事,便匆匆集合返程。下午一路向西,傍晚时分抵达韶山,简单吃了顿家常湘菜,便连夜转车,直奔湘西武陵源。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便坐上景区的观光车往山上走。车身沿着盘山公路颠簸,我背着印着“道法自然”的帆布包站在过道,包上挂着的葫芦、小铜铃随着车身晃悠,叮铃叮铃轻响。小玉刚好站在我旁边,目光落在我的包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问:“你……是道士吗?”
我转过头,撞进她眼里满满的好奇,笑着点头应道:“嗯,算是吧。”
就这一句简单的对话,像拨开了彼此间的陌生。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包上的葫芦聊到湘西当地老人们讲的巫蛊、赶尸传说,眼里满是兴味。我也慢慢跟她讲起自己来湘西的缘由——偶然得到的那套辰州秘符,辰州一脉的发源地本就在湘西这一带,我不想虚度半年实习时光,便想来寻根溯源,看看民间的法脉究竟是怎样传承的。
小玉听得入神,时不时轻声插一句问,指尖轻轻抵着下巴,眼睛亮得像山间晨雾里的星子。车窗外的武陵源群山叠嶂,云雾在林间翻涌,山路蜿蜒向前,而我这场原本孤身一人的寻脉之旅,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对话,多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