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谢砚辞在三号实验楼门口见到了李承鄞。
老人七十出头,头发全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老式布鞋。
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袋子上印着“某某机床厂”的红字,已经褪色得看不清了。
他站在门口,仰着头看楼上的牌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小谢?”
谢砚辞点头。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老张让我来帮忙。说你们这有个电池项目,卡住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帆布袋往肩上一甩,迈步往里走。
谢砚辞跟在后面,有点恍惚。
这就是李院士?
材料学界的泰斗?
沈砚山几十年的老搭档?
这打扮,这气质,活脱脱一个从厂里返聘回来的老工程师。
李承鄞走进实验室,把手里的帆布袋往桌上一放,开始四下打量。
手套箱,看一眼。
电化学工作站,摸一下。涂布机,弯腰看看底下的铭牌。
“设备不错。”他说,“都是新的。”
谢砚辞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承鄞看完一圈,回过头,看着他。
“你就是沈砚山的学生?”
“是。”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有点复杂。
“像。”他说,“有点像。”
他没说像谁。但谢砚辞知道。
李承鄞走到桌边,拿起那份项目书,翻了翻。
“废品率7.2%,卡了三天?”
“是。”
“我看看你们的废品。”
谢砚辞带他到废品区。那堆被挑出来的电芯,码在一个塑料箱里,有二三十块。
李承鄞蹲下,一块一块拿起来看。
不看表面,看标签。
标签上写着批次号,生产日期,操作员编号。
他看了十几块,站起来。
“有纸吗?”
谢砚辞递过去一张纸和一支笔。
李承鄞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批次A-1023,废品率12%
批次A-1024,废品率8%
批次B-1007,废品率6%
批次B-1008,废品率15%
他把纸递给谢砚辞。
“看出什么了?”
谢砚辞看着那几行字,愣了两秒。
批次B-1008,废品率15%。
比其他批次高出一倍。
他抬起头。
“这批原料有问题?”
李承鄞点了点头。
“你去把B-1008的原料记录调出来。”
谢砚辞跑到原料库,调出记录。
B-1008是三天前进的货,供应商是——他盯着那个名字,愣了一下。
是国内一家小厂。
他拿着记录跑回来,递给李承鄞。
老人看了一眼,笑了。
“明白了?”
谢砚辞摇头。
李承鄞把记录放下,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老花镜,戴上。
“小谢,我问你。你设计这套工艺的时候,用的什么原料?”
“进口的。日本的,纯度高。”
“进口的纯度多少?”
“99.99%。”
李承鄞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B-1008的纯度是多少吗?”
谢砚辞愣住了。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到要去查。
李承鄞看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99.5%。”他说,“差了两个9。”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谢砚辞。
“小谢,你太依赖你的眼睛了。你能看见材料的结构,能看见缺陷,但你看见的是微观的东西。宏观的东西——原料批次,供应商,纯度等级——你根本没看。”
谢砚辞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老人回过头,看着他。
“你对国产原料的纯度要求太高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
“方案一:正极材料改用国产99.5%,但涂布厚度增加3微米,补偿纯度损失。”
“方案二:添加1%的掺杂剂,稳定晶体结构。掺杂剂配方:锂镧锆氧0.5%,钛酸钡0.5%。”
“方案三:调整烧结温度,从850℃降到820℃,保温时间延长30分钟。”
他把纸递给谢砚辞。
“这三个方案,你去试试。”
谢砚辞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这三个方案,每一个都写得很清楚——参数,配方,工艺条件。
好像老人早就知道会出这个问题,早就想好了怎么解决。
他抬起头,看着李承鄞。
老人已经走到手套箱前面,弯着腰往里看。
“愣着干什么?去试啊。”
谢砚辞拿着那张纸,跑到生产线。
第一天,试方案一。
正极材料换国产99.5%,涂布厚度增加3微米。
做了十块,测出来——八块合格,两块废品。
废品率还是20%。
但他看了一眼废品,发现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废品,是因为材料本身有空洞,或者涂布不均匀。
这次的废品,全是同一个问题——有一块涂布的时候机器卡了一下,厚度超了;
另一块是操作员不小心,把极片碰歪了。
不是材料的问题。
是操作的问题。
第二天,试方案二。
添加1%的掺杂剂——锂镧锆氧0.5%,钛酸钡0.5%。
做了十块,测出来——九块合格,一块废品。
废品率10%。
那唯一的一块废品,他“看”了一下。
是掺杂剂没混匀,有一小团锂镧锆氧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局部缺陷。
不是方案的问题,是混料工艺的问题。
第三天,试方案三。
烧结温度降到820℃,保温时间延长30分钟。
做了十块,测出来——九块合格,一块废品。
还是10%。
但这一批的废品,是因为烧结炉的温度分布不均匀——炉膛左上角比设定值高了5℃。
那是设备的问题,不是工艺的问题。
谢砚辞站在测试仪前面,盯着那三组数据,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李承鄞写的三个方案,废品率都在10%到20%之间。
比他原来的7.2%还高。
但他知道,这不是倒退,是进步。
因为原来的7.2%,是他用进口原料、最优条件、严格操作“手调”出来的。
那个7.2%,是他用异能一个一个“看”出来的。
而现在的10%,是用国产原料、普通设备、正常操作跑出来的。
这中间的差距,是“异能”和“工艺”的差距。
他把三组数据放在一起,开始对比。
方案一:换原料,调厚度。废品主要来自操作。
方案二:加掺杂剂。废品主要来自混料。
方案三:调烧结。废品主要来自设备。
如果他把三个方案结合起来呢?
用方案一的原料,方案二的掺杂,方案三的烧结——然后把操作规范细化,把混料工艺优化,把设备校准一遍?
他算了一下。
理论上,废品率可以降到5%以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台测试仪,心跳突然快了。
李承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想通了?”
谢砚辞转过身,看着老人。
“想通了。”
李承鄞点了点头。
“那就去做。”
谢砚辞没动。
他看着老人,突然想起一件事。
“李院士,您怎么知道B-1008的纯度是99.5%?”
李承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看过那批料的出厂报告。”他说,“就在原料库里,贴在墙上。你没看见?”
谢砚辞沉默了。
他确实没看见。
他每天路过原料库,每天看见那面墙,但从没注意过上面贴着什么。
李承鄞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谢,你的眼睛很厉害。但你的眼睛,只能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是你不想看见,但必须看见的。”
他拎起那个褪色的帆布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你老师当年也这样。只看他想看的,别的都当不存在。”他笑了笑,“后来被我骂了三年,才改过来。”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谢砚辞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用异能“看”过李承鄞。
他攥紧口袋里的碎片,闭上眼。
那个老人的形象出现在他脑子里——但这次,不是外表,是更深的东西。
那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
“知识储备:材料学,深度——无法评估。”
“从业年限:五十八年。”
“发表论文:三百七十二篇。”
“专利:一百零九项。”
“培养博士:四十八人。”
“主持国家级项目:三十七项。”
“获得奖项: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两次),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奖(三次),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一次)……”
信息还在往下滚,像永远翻不到底的书页。
谢砚辞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深不见底。
这个老人的知识储备,深不见底。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想起沈砚山说过的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的知识,像海一样。你学一辈子,也只能舀起一瓢水。”
他原来不懂。
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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