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谢砚辞一直跟在李承鄞后面。
说是“帮忙”,实际上是李承鄞在干活,他在看。
老人从原料库走到生产线,从生产线走到测试间,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个动作都有讲究。
第一天,李承鄞把原料库里所有批次的出厂报告都翻了一遍。
谢砚辞在旁边看着,发现他只看两个数字:纯度和粒度分布。
“纯度决定能不能用,粒度决定好不好用。”老人说,“你之前卡在7.2%,就是因为只看了纯度,没看粒度。”
谢砚辞想起自己之前只看纯度,粒度分布从来没注意过。难怪总是卡住。
第二天,李承鄞带着他把整条生产线走了一遍。
从涂布机开始,到辊压机,到切片机,到组装线,到最后的老化测试。
每台机器,他都停下来看看,听听,摸摸。
“机器会说话。”他说,“你听不见,是因为你不想听。”
第三天,李承鄞坐在测试间里,把谢砚辞这三个月的实验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半夜,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小谢,你这个数据,有点意思。”
谢砚辞正在旁边整理废品记录,听到这话,抬起头。
“什么有意思?”
李承鄞没回答,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图。
“你看,这是你改的那块电池的正极材料结构。”
谢砚辞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层一层的晶体结构,像摞起来的积木。
李承鄞指着图上的一处细节。
“这里,你注意到了吗?”
谢砚辞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几秒。
他当然注意到了。
那是他改的最多的地方——正极材料的晶格取向。
他调整了好几次,才让那些晶体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排列。
“这个取向,能提升离子迁移率。”他说。
李承鄞点了点头。
“对。但你知道,这种取向结构,是谁最早提出来的吗?”
谢砚辞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这样改有用,就改了。
李承鄞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老师。”他说,“沈砚山。五年前,他做过一个项目,里面的正极材料,就是这个结构。”
谢砚辞愣住了。
五年前。
沈砚山的项目。
他低头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一层一层的晶体结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做的这些,不是自己想出来的。
是碎片告诉他的。
碎片里的信息,是老头留的。
所以,老头五年前就在研究这个。
所以,老头早就知道这些东西。
所以,老头——
他抬起头,看着李承鄞。
“那个项目,后来怎么样了?”
李承鄞沉默了几秒。
“停了。”他说,“你老师失踪之后,就停了。”
谢砚辞攥紧手里的笔。
停了。
五年前,老头在做这个项目。
然后他失踪了。项目停了。
那些成果,那些数据,那些样品,全都不知去向。
除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碎片。
除了这个。
李承鄞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
“小谢,你今天用了两次异能吧?”
谢砚辞一惊,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李承鄞的眼神让他知道,否认没用。
李承鄞指了指他的太阳穴。
“你一直在揉这儿。从早上到现在,揉了七八次。”
谢砚辞的手停在半空。
他确实在揉。
今天为了查一批新来的原料,他用了两次异能。
脑袋有点沉,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用异能,吐得昏天黑地。
现在,至少能站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李承鄞站起来,走到窗边,“张老让我来,不只是为了帮你解决废品率的问题。”
谢砚辞盯着他的背影。
“那是为什么?”
李承鄞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你手里的东西。”
谢砚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碎片。
他知道。
李承鄞走回桌边,坐下,看着他的眼睛。
“小谢,你老师留给你的东西,不止是一块碎片。那是一整套东西。只是你还没学会怎么用。”
谢砚辞没说话。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块碎片,手心全是汗。
李承鄞看着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但谢砚辞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失望,是无奈,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走吧。”老人站起来,拎起那个褪色的帆布袋。
“去哪儿?”
李承鄞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谢砚辞。
“有人要见你。”
谢砚辞愣在那儿。
有人要见你。
这话他听过两次。
第一次是苏清鸢说的,带他去见了王志诚。
第二次是张老说的,让他见了李承鄞。
这次是谁?
李承鄞没解释。
他只是站在门口,等着。
谢砚辞站起来,跟上去。
走出实验楼,外面天已经黑了。
园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水泥路上。
李承鄞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谢砚辞跟在后面,穿过两栋楼,走到园区最里面。
那儿有一栋小楼。
红砖墙,三层,窗户黑着,看着像是没人住。
李承鄞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门里是一条走廊,尽头有光。
谢砚辞跟着他走进去。
走廊两边是房间,门都关着。
他路过一扇门的时候,忍不住用异能“看”了一眼——
红光出现。
那间屋子里,堆满了东西。
金属,陶瓷,玻璃,还有一些他说不出名字的材料。
每一件都在发光,红光蓝光绿光混在一起,像星空。
他赶紧收回目光,攥紧碎片。
李承鄞没回头,但好像什么都知道。
“别乱看。”他说,“有些东西,现在看太早。你还没准备好。”
谢砚辞低下头,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那是一扇木门,普普通通,跟走廊里其他的门没什么两样。
李承鄞敲了三下。
笃。笃。笃。
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