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谢砚辞站在单向玻璃外面看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也许是想知道真相,也许是想看看那个叫了他三个月“谢工”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审讯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周明远坐在其中一把上,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苏清鸢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从头说。”她的声音很平,“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明远抬起头,眼睛红肿。
“五个月前。”
谢砚辞在外面听着,心里算了一下。
五个月前,他好像还没来这里。
他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周明远还帮他送过几次材料,每次都笑着叫他“谢工”。
“怎么接触你的?”
“邮件。”周明远说,“发到我私人邮箱的。说有我弟弟的消息。”
苏清鸢的笔顿了一下。
“你弟弟?”
周明远点了点头。
说起弟弟,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弟弟在英国留学。学设计的,成绩很好。我以为他过得挺好的,每个月给他打钱,他从来不跟我说难处。”
他低下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被人设局了。”
苏清鸢看着他。
“什么局?”
“赌局。”周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认识了一个朋友,带他去玩,说是小赌怡情。第一次赢了,第二次输了,第三次输光了生活费。那人借给他钱,让他翻本。他翻了,又输了。再借,再输。”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等我收到邮件的时候,他已经欠了三十万。”
谢砚辞站在玻璃外面,攥紧了口袋里的碎片。
三十万。
对一个留学生来说,那是天文数字。
“邮件里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弟弟的欠债信息发给他学校。他拿的是学生签证,一旦有不良记录,会被遣返。”
周明远的声音哽咽了。
“他从小就聪明。家里就供他一个出国。我爸我妈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就盼着他能出人头地。如果他被遣返……”
他说不下去了。
苏清鸢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答应了。”
周明远点头。
“第一次,他们要我给一份实验流程。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常规的测试步骤。我想着,这个应该没关系,就给了。”
他低下头。
“第二次,他们要电池材料的采购记录。那个也是公开的,供应商都有,我觉得也没关系。”
苏清鸢盯着他。
“第三次呢?”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是图纸。”
谢砚辞的心沉了一下。
图纸。就是泄露的那三张。
“我知道那个很重要。”周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弟弟那边,他们又催了。说再不配合,就让他退学。我没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鸢。
“我只给过三次。真的只有三次。那三张图纸,我知道重要,但我想着只是一部分,没有整体方案,应该……应该没关系……”
他说不下去了。
苏清鸢放下笔,看着他。
“你知道那三张图纸,值多少钱吗?”
周明远摇头。
“不知道。”
“如果流到国外,被人用上了,能给国家造成多大损失?”
周明远还是摇头。
“不知道。”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只知道,我弟弟要回来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
苏清鸢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谢砚辞站在玻璃外面,看着她走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没说话。
但谢砚辞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个案子,最后是张老定的。
办公室里,张老看着面前的报告,沉默了很久。
周明远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承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老头的脸色很难看,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谢砚辞、苏清鸢、陈默站在门边,都没说话。
张老放下报告,抬起头。
“小周。”
周明远抖了一下。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周明远低着头,不说话。
张老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弟弟的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那个赌局,是境外势力设的套。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你来的。”
周明远抬起头,愣住了。
“什么?”
“他们查过你的背景。知道你有个弟弟在国外,知道你家里条件一般,知道你心疼你弟弟。所以设了这个局,等着你跳。”
张老回过头,看着他。
“你弟弟欠的那些钱,是他们自己人放的高利贷。转了几手,就是为了让你看不出来。”
周明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承鄞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哑。
“小周,你给的那三次东西,我们查过了。确实不是核心数据,没有造成实质损失。”
他看着周明远,眼神复杂。
“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明远摇头。
“因为你不够资格。”李承鄞说,“核心数据,你碰不到。他们找上你,是因为你只是个助手,能接触到的东西有限。他们也知道这一点,但还是要找你——因为你是最容易下手的。”
他顿了顿。
“你就是个工具。”
周明远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弟弟,原来从头到尾,他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李承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跟了我三年。三年里,我没亏待过你吧?”
周明远摇头。
“没有。李院士对我很好。”
李承鄞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周明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没办法回答。
因为他怕。
怕告诉李承鄞之后,弟弟的事还是解决不了。
怕自己帮不上忙,怕被开除,怕一切变得更糟。
所以他选了那条更容易的路。
张老走回桌边,坐下。
“小周,你的处理结果,我定了。”
周明远抬起头,等着。
“开除。不追究刑责。”
周明远愣住了。
“不……不追究?”
张老点头。
“你给的那三次数据,确实不是核心。而且你是被胁迫的,不是主动出卖。按规矩,可以宽大处理。”
他看着周明远。
“但你不能再留在龙枢局了。”
周明远低下头。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还有。”张老说,“你弟弟的事,我们正在处理。大使馆那边已经联系上了,会尽量保证他的安全。”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
“真的?”
张老点头。
“真的。”
周明远站在原地,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对着张老,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老摆了摆手。
“去吧。收拾东西。”
周明远直起身,又对着李承鄞鞠了一躬。
李承鄞看着他,没说话。
周明远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看见了谢砚辞。
他站住了。
谢砚辞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远看着他,突然鞠了一躬。
“谢工。”
谢砚辞愣住了。
周明远直起身,看着他。
“谢谢你。”
谢砚辞张了张嘴。
谢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但周明远已经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谢砚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谢砚辞没去实验室。
他坐在宿舍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一动不动。
那块碎片被他攥在手心里,温热的,但这一次,它什么都没告诉他。
门敲响了。
苏清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谢砚辞?”
他站起来,拉开门。
苏清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听说你没去吃饭。”
她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
谢砚辞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苏清鸢没回答,只是打开饭盒,推到他面前。
“吃吧。”
谢砚辞低头看着饭盒里的红烧肉,没动筷子。
苏清鸢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小周的事?”
谢砚辞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他谢我什么?”
苏清鸢看着他。
“谢你什么?”
“他走的时候,跟我鞠躬,说谢谢。”谢砚辞说,“我什么都没做。他谢我什么?”
苏清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也许谢你没有看不起他。”
谢砚辞愣住了。
苏清鸢继续说。
“小周做的事,是错的。但他也是被逼的。这件事里,有坏人,有受害者,有犯错的普通人。”
她看着谢砚辞。
“你那天说的那些话,他可能听说了。你说不能寒了人心,说要查得温和一点。也许他觉得,你是这个局里,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的人。”
谢砚辞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
“有时候,”苏清鸢说,“什么都没做,就是做了。”
“因为你没把他当敌人,他就记着了。”
谢砚辞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亮。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味道跟平时一样好。
但他觉得,今天这块肉,特别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谢砚辞坐在窗边,吃着饭,想着那个鞠躬的年轻人。
小周走了。
案子结了。
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第一次面对这种选择题。
不是对与错的选择。
是更复杂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
但他知道,自己记住了这一天。
记住了那个鞠躬,那声谢谢,和心里那份堵得慌的感觉。
他不知道下一次遇到这种事会怎么选。
但他知道,他不会忘了今天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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