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辞在窗边站了半个小时。
碎片硌得掌根发红,他没松手。
他怕一松手,刚才那些画面就散了。
对面楼的灯灭了一盏。
楼下卖炒粉的摊子还亮着,油烟味飘上来。
他低头看手机——黑屏,死寂,像块砖头。
但他脑子里还亮着。
电源管理芯片的左下角,存储芯片的第三排第五个焊点,主处理器边缘那颗不起眼的电容。
闭着眼也能看见。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颗电容上。
脑子里跳出几行字——
“电容:型号0603,容值10μF,耐压6.3V。当前状态:老化,等效串联电阻升高32%,建议更换。”
他愣了两秒,转身走向书桌。
膝盖撞到床脚,疼得他龇牙。
他拉开抽屉,翻出那个落灰的万用表。
表笔戳向电容两端——
读数跳出来:0.214Ω。
他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那儿。
0.214Ω。
一颗0603的陶瓷电容,等效串联电阻不该超过0.1Ω。
他知道这个,因为去年修过一块电源板,查过半天资料。
但他是怎么知道的?
刚才脑子里那些字,是怎么来的?
他又测了旁边另一颗没亮红光的电容。
0.061Ω。
万用表没坏。
他的脑子,好像坏了。
他低头看手心里那块碎片。
透明的,沾着血,安安静静躺在掌纹里。
这东西是什么?
沈砚山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沈砚山。
老头在台上讲嵌入式系统的底层逻辑,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盯着角落里蹭课的他问:“你叫什么?”
后来他成了沈砚山的学生。
老头话不多,但有一句他记得清楚:
这个世界是有缝隙的,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看着手心里这块碎片,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把碎片放在桌上,翻出纸笔。
是一沓A4纸,打印过一面的。
他抽了一张,翻到空白面,开始画。
手机主板的结构在他脑子里铺开。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亮红光的地方——电源管理芯片,存储芯片,老化的电容。
笔尖落在纸上,线条一条一条延伸出去。
电源管理芯片。
左下角第三只脚,虚接。
他画了个红圈,旁边写上:加锡。
存储芯片。
数据读取延迟。
不是虚焊,是时序问题。
出厂的时候写入时序就有缺陷,三年下来,缺陷被放大。
每次读取都要重试七八次,迟早彻底死掉。
他画了个时序图,标注:改初始化代码,增加等待周期。
那颗老化的电容。换掉。
换成钽电容,或者加一颗并联。
他越画越快。
那些红点在他脑子里闪,每闪一下就是一个问题。
他一个一个拆解,一个一个画进图纸里。
有些问题他知道怎么解决——毕竟干了三年嵌入式。
有些问题他不知道,但脑子里会跳出解决方案——
“此处可增加RC滤波电路,降低纹波。”
“建议将电源走线加宽,减少阻抗。”
“芯片底部可添加导热硅脂,改善散热。”
他不知道这些信息从哪来的。
好像那块碎片帮他打开了某个开关,让他能直接看到“正确答案”。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
楼下炒粉摊收摊了,卖早点的三轮车推出来。
他没抬头。
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
他已经画了三张,从主板结构图到电源改进方案,再到存储芯片的固件补丁思路。
第四张画到一半,他发现自己的手开始抖。
不是紧张的那种抖。
是控制不住的那种抖,像低血糖。
他没在意,继续画。
第五张。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他没见过的新型电路结构——据说是把电源管理、存储控制、核心运算三模块垂直堆叠,能效提升40%以上。
他照着脑子里的画面往下画。
画到第三根线,视线突然糊了一下。
他眨眼,甩了甩头。
再看纸,线条是歪的。
他皱眉,把笔按下去,想重新画一条。
笔尖刚碰到纸,眼前发黑。
不是天黑的那种黑。
是眼前像蒙了一层纱,越来越厚。
他攥紧笔,使劲睁眼。纸上的线条在晃,晃成好几层。
胃里一阵翻涌。
他扔下笔,站起来想往洗手间走。
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膝盖一弯,撞到桌腿上。
他扶着桌沿站稳,踉跄了两步,蹲在马桶边。
张嘴就吐。
什么都没吐出来。
只有酸水往上涌,呛进鼻腔,烧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趴在马桶边上,干呕了几下,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脑子里嗡嗡响。
那些红光变得模糊,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
他想集中注意力再看一眼图纸,但脑子像被抽空了一样,什么都抓不住。
他撑着马桶站起来,扶着墙走回书桌,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桌上摊着四张半图纸。
第一张:主板结构图,标了三处缺陷。
第二张:电源改进方案,画了新的走线和元件布局。
第三张:存储芯片固件补丁思路,写了半页伪代码。
第四张:功耗优化架构,从硬件到软件都涉及到了。
第五张只画了个开头。
那个他没见过的新型电路结构,只画了三条线,歪歪扭扭,跟狗爬的一样。
他盯着那半张图,眼皮越来越沉。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钉子。
他想再拿笔,手指抬不起来。
窗外,天亮了。
卖早点的吆喝声从楼下传上来:油条——豆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那些红光还在脑子里闪,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像退潮时的灯塔,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想起今天还没吃过东西。
不对,昨天也没吃。
前天呢?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碎片就放在桌上,离他不到二十厘米。
阳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碎片上,反射出一小点亮。
他盯着那点亮,意识开始往下坠。
睡着前的最后一秒,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图纸画错了。
第五张的第一条线,画错位置了。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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