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小赵几乎没离开过实验室。
他试了十七种陶瓷配方,八种过渡层结构,四种涂布工艺。
每次试完,都拿着样品来找谢砚辞。
第一次。
谢砚辞接过样品,闭上眼。
“陶瓷层致密度不够。有微孔。”
小赵凑过来。
“多孔?”
“嗯。0.3%的孔隙率。看着不大,但高温下会成裂纹起点。”
小赵点了点头。
“那我换配方。加烧结助剂。”
他转身就走。
第二次。
样品送来。
谢砚辞闭上眼。
“过渡层太厚。热应力集中,边缘有裂纹。”
小赵盯着那块样品。
“裂纹多长?”
“0.1毫米。但会扩展。”
小赵想了想。
“那我减薄。用梯度沉积。”
他走了。
第三次。
“涂布工艺有问题。陶瓷层厚度不均匀,薄的地方只有0.05毫米。”
小赵皱着眉。
“怎么不均匀?”
“左边厚,右边薄。应该是喷涂角度不对。”
小赵点头。
“我调整喷头角度。”
第四次。
第五次。
一周过去了。
第六次。
每次小赵都拿着新的样品来,每次谢砚辞都能指出新的问题。
陶瓷层的配方、过渡层的厚度、涂布的工艺、烧结的温度……
一个问题解决了,下一个问题就冒出来。
第七次的时候,小赵坐在谢砚辞对面,看着那块样品。
“谢工,你说这个方向,到底对不对?”
谢砚辞看着他。
“你觉得呢?”
小赵想了想。
“理论上对。但做了七次了,还没成。”
谢砚辞没说话。
他把那块样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这次的问题,是烧结温度太高。陶瓷层致密了,但过渡层烧坏了。”
小赵愣了一下。
“过渡层也怕高温?”
“怕。”谢砚辞说,“成分里有树脂。树脂超过300度就分解。”
小赵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那我改烧结工艺。分步烧。”
他走了。
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
第十一次的时候,小赵拿着样品进来,没说话,直接放在谢砚辞面前。
谢砚辞接过来,闭上眼。
“陶瓷层致密度99.2%。”
“过渡层无裂纹。”
“内层结构完整。”
他睁开眼,看着小赵。
“还差0.5%。”
小赵松了口气。
“至少没退步。”
他笑了笑,走了。
第十二次,第十三次,第十四次。
第十五次,陶瓷层致密度99.5%。
第十六次,99.6%。
第十七次。
小赵拿着样品进来,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头发乱得像鸟窝。
他把样品放在谢砚辞面前,没说话。
谢砚辞接过来,闭上眼。
那些信息涌进脑子——
“陶瓷层:致密度99.7%,无微孔。”
“过渡层:厚度0.018毫米,成分梯度完整。”
“内层:分子链完整,无热损伤。”
“耐热极限:2100度。”
他睁开眼,看着小赵。
小赵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谢砚辞点了点头。
“成了。”
小赵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谢砚辞吓了一跳。
“小赵?”
小赵没抬头。
但谢砚辞看见了。
他的肩膀在抖。
谢砚辞想走过去扶他,但又站住了。
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扶。
让他自己缓过来就好。
过了很久,小赵站起来。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他看着谢砚辞,笑了笑。
“谢工,我一个月没回家了。”
谢砚辞愣了一下。
小赵继续说。
“我老婆怀孕七个月了。她说你再不回来,孩子就不认识你了。”
谢砚辞愣住了。
他从来没问过小赵家里的事。
原来他也是有家庭的人。
小赵擦了擦眼睛。
“但现在,可以回去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谢砚辞的肩膀。
“谢谢。”
谢砚辞摇了摇头。
“是你做出来的。”
小赵笑了。
“是你想出来的。”
两个人站在实验室里,看着那块小小的样品。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灰黑色的,表面泛着金属光泽。
谢砚辞想起那次也是指甲盖大的样品。
那次是核聚变,这次是涂层。
它们不一样,但一样重要。
小赵看着那块样品,说:“明天送空军那边测。应该没问题。”
谢砚辞看着它,想起这一个月。
十七次迭代。
七个人。
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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