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辞在隔断间里蹲了两天。
没出门。
饿了啃压缩饼干,渴了喝自来水。
他把那块碎片贴身放着,睡觉都攥在手心里。
夜里醒过几回,每次都要摸一下胸口,确认碎片还在。
第三天早上,他坐起来,盯着墙上的水渍发呆。
那个叫周劲松的男人是谁,他不知道。
那人背后有什么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现在惹不起。
至少现在惹不起。
搬家当晚就找上门,说明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
不是从他挂闲鱼开始,是从他在屋里修手机开始。
说不定那天赵姐来催租的时候,那人就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他想起赵姐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又打量,又掂量。那不是看房客的眼神。
他被盯上了。
值多少钱?
五万?
或者是十万?
他低头看手里那块碎片。
五万,张嘴就是五万,十万也可以谈。
不是买手机,
是买他这个人,或者买他手里的东西。
不能卖。
不是因为钱太少——对现在的他来说,五万够活两年。
是因为卖了就什么都没了。
碎片没了,他凭什么活下去?
继续去公司写代码,等着下次被优化?
还是去华强北给人修手机,修到六十岁?
他攥紧碎片。
不卖。
但他得活。
得交房租,得吃饭,得买设备。
而这些都需要钱。
那怎么办?
做点小东西,换点小钱。
不引人注意,不招人惦记。
做什么?
手机已经卖了一部,不敢再卖了。
那个乱码ID的买家不知道是不是周劲松的人,万一是,他再挂一部就等于送上门去。
他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充电宝上。
那是他刚搬进来那天买的,地摊货,二十块。
说是两万毫安,实际充手机能充两次,第三次充到一半就没电。
他盯着那个充电宝看了几秒。
脑子里跳出信息——“电芯类型:劣质18650,并联三颗。实际容量:标称值的43%。内阻:偏高。”
锂电池。
他突然坐直了。
手机他不敢再碰,但锂电池——这东西满大街都是。
充电宝,电动车,手机电池,笔记本电池,谁手里没有几块?
坏了的,老化的,不耐用的,到处都是。
他做一块电池出来,谁能查到他头上?
他抓起那个充电宝,拆开外壳。
里面三颗18650,裹着蓝色热缩膜,上头印着2600mAh。
他用万用表测了一下放电,三颗加起来不到3400mAh。
劣质货。
他拿起其中一颗,闭上眼。
那些红光出现了。
不是表面的红光,是里面的——他能“看见”电芯内部。
正极,负极,隔膜,电解液。
正极材料的晶体结构,有几处塌了。
像房子的地基没打好,用着用着就往下陷。
负极的石墨层,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厚的嵌不进锂离子,薄的早就嵌满了,再充就析出锂枝晶。
电解液更糟。隔膜上半部分泡在电解液里,下半部分几乎是干的。
干的那些地方,锂离子过不去。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这颗电芯。
脑子里又跳出信息——
“电极材料结构紊乱程度:37%。电解液分布均匀度:41%。预计剩余循环寿命:约80次。”
80次。
再用两个多月就废了。
但还有另一行信息——
“优化方案:重排电极晶体结构,重新分布电解液。预计优化后容量提升:120%-150%,循环寿命提升:300%以上。”
谢砚辞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翻倍。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电芯,再看看桌上那堆二手工具——电烙铁,热风枪,万用表。
不够。
这些东西修修手机还行,动电芯内部?
电芯是封闭的,拆开就废了。
他需要手套箱、电化学工作站、涂布机——
“所需设备:手套箱(惰性气体环境),电化学工作站,涂布机,辊压机……”
他脑子里蹦出一长串名字。
全是实验室才有的东西。
一台手套箱就十几万。
他攥着电芯,坐在床边。
翻倍的性能,300%的寿命,就在眼前。但他拿不到。
等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块碎片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服,温热的。
他闭上眼,重新“看”向那颗电芯。
那些红光还在,那些紊乱的结构还在。
但这次他看的不是“需要什么设备”,而是——
“电极材料晶体结构:可通过定向能量场引导重排。能量来源:碎片。消耗:精神力。”
“电解液分布:可通过微振动调控重新均匀化。能量来源:碎片。消耗:精神力。”
他睁开眼。
什么意思?
用手?
用这块碎片?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颗电芯。
然后他把碎片从胸口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捏着电芯。
闭上眼。
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塌陷的晶体结构上,想象它们应该是什么样——均匀的,整齐的,一层一层排好的。
那些红光闪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热流从手心涌出去,顺着手指,流进电芯。
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电芯内部移动。
像水渗进沙子,像风吹过麦田。
十几秒后,热流停了。
他睁开眼,再看那颗电芯。
那几处塌陷的结构,有三处被“撑”起来了。不多,但确实是起来了。
他盯着那颗电芯,手心冒汗。
真的可以。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
第二次。
这次他试着让热流走得更深一些。
那些塌陷的地方,一块一块修过去。
有一处修到一半,热流突然断了。
他愣了一下,再试,热流又续上了。
第三次。
第四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灯亮着,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黄线。
他低头看手里的电芯。
那些红光,全灭了。
不是消失了,是修好了。
晶体结构整整齐齐,电解液分布均匀,连隔膜都被重新整理过。
他把另外两颗也拆下来。
第二颗,用了一个小时。
中间歇了两次,眼前发花,看不清东西。
第三颗,用了四十分钟。
修到一半,手开始抖,他咬着牙撑下来的。
三颗电芯全改完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盯着它们看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想走两步。
腿软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公共卫生间。
推开门,蹲下来,张嘴就吐。
什么都没吐出来。
只有酸水往上涌,呛进鼻腔,烧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趴在马桶边上,干呕了几下,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但他在笑。
他撑着墙站起来,漱了漱口,走回房间。
三颗电芯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蓝色的热缩膜还包着,看着跟普通18650没两样。
但他知道它们不一样。
他把电芯装回充电宝,焊好连接片,扣上外壳。
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那个破手机他留着自己用——插上充电线。
充电宝亮起四格灯。
手机开始充电。
他盯着屏幕,看着电量从23%跳到24%,25%,26%……
半小时后,充满。
他拔掉线,打开游戏。
打了一局,电量掉到97%。
第二局,94%。第三局,91%。第四局,88%。
他算了一下。
按这个耗电速度,这个充电宝能给手机充满至少四次。
原来只能充两次,第三次充一半就歇菜。
现在能充四次。
他看着那个充电宝,心跳得很快。
这东西能卖钱。
不是八千,是更多。
那些骑电动车的,那些玩航模的,那些天天抱着手机的人——他们需要电池。
他做的电池,续航翻倍,寿命翻三倍。
值多少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找到路了。
做点小东西,换点小钱。
不引人注意,不招人惦记。
一块电池而已,谁会在意一块电池?
他躺回床上,把碎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明天去买几块旧电池。电动车的那种,大块的,能卖上价的。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手机还插在充电宝上,屏幕亮着。
电池信息那一栏,有一行小字——“温度:26.3℃,电压:4.37V,容量:9864mAh/10000mAh”
他买的是两万毫安的充电宝,三颗18650并联。
标称两万,实际八千多。
改完之后,接近一万。
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知道,隔断间的门缝底下,那条黄线暗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门外经过。
停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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