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到深圳的第二天下午,站在了那栋灰楼底下。
她往上数了三层,最里头那间,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她站了五分钟,没看见有人进出。
然后她转身走进巷子里,找了个卖包子的大妈聊天。
“大姐,这附近有没有个年轻小伙子,瘦瘦的,脸色不太好,可能最近老来买包子?”
大妈手上包着包子,头都没抬:“你谁啊?”
“我是他表姐。”苏清鸢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监控截图上截下来的那张侧脸,打印出来,有点糊,“好几年没见了,听说他住这儿,想来看看他。”
大妈瞟了一眼照片,又瞟了她一眼。
“他欠你钱?”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就是亲戚。”
“那你自己上去呗。”大妈往巷子里努努嘴,“往里走,第二个路口右转,那栋灰楼三楼最里头那间。不过这个点他应该在,刚才没见出去。”
苏清鸢道了谢,往巷子里走。
走到灰楼底下,她没急着上去。
先在旁边转了一圈,看了看前后门、消防通道、隔壁楼的窗户。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张老发了条消息:
人找到了。在村里,条件差。先摸摸底。
发完她把手机静音,上楼。
三楼,最里头那间。
她站在门口,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笃。
笃。
笃。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这次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走到门口停住了。
她对着猫眼笑了笑。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二十三四岁,瘦,脸色发白,眼窝有点陷。
那双眼睛盯着她,没什么表情。
“您好。”苏清鸢笑了一下,“请问是谢砚辞先生吗?”
门缝里的人没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从门缝里递进去。
“我是安能新能源的采购经理,姓苏。听说您这边有电池方面的技术,想跟您聊聊。”
谢砚辞低头看那张名片。
白底,烫金LOGO,印着公司名字、职位、电话、邮箱。
很正规。
他翻过来,背面有二维码,有网址,还有企业信用代码。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那个代码。
安能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注册三年,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包括锂电池研发、生产、销售。
企业状态:存续。
没问题。
但他看着门缝外面那个女人,没动。
“您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苏清鸢站在门口,语气平稳,“我们有客户反映,市面上电动车电池续航不够,想找新技术。昨天听说您这边改过一块电池,性能不错。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谈谈技术授权或者买断。”
谢砚辞没接话。
他盯着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笑着,但笑得很浅,像一层贴上去的膜。
他想起周劲松。
“您找错人了。”他说,“我不会改电池。”
“谢先生。”苏清鸢还是笑着,“您别紧张。如果您不放心,我们可以约在公共场所聊。或者您先打电话查一下我们公司。”
谢砚辞沉默了几秒。
他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
苏清鸢走进那间隔断间,扫了一眼。
七八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布衣柜。
桌上堆着几块电池,一个万用表,一把电烙铁,几卷焊锡丝。
墙上贴着几张手画的图纸,线条潦草。
角落里有个纸箱,半开着,露出几颗18650电芯。
她在床边那张塑料凳上坐下。
“条件挺艰苦的。”
谢砚辞没接话,靠在桌边,看着她。
“苏经理,您找我到底什么事?”
苏清鸢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这是我们公司的合作意向书。您先看看。”
谢砚辞接过来,翻开。
意向书写得很正式,大意是看中“电池改良技术”,可以谈技术授权或买断。
买断价格——
两百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抬头。
“两百万?”
“对。”苏清鸢点头,“买断您的技术,以后这块电池的改良方案归我们公司。您不能再给别人,也不能自己生产。但如果您愿意加入我们,薪资另谈。”
谢砚辞把意向书合上,放在桌上。
两百万。
够他在这座城市买套小房子,够他再也不用担心房租。
他看着那个女人,心里那根弦绷着。
太顺了。
顺得不正常。
一个失业三个月的大专生,住城中村里,手里有几块自己改的电池。
就算那电池性能再好,也不值两百万——至少不值这么快就有人拿着两百万来找他。
除非他们知道别的事。
他把手插进裤兜,攥住那块碎片。
“苏经理。”他说,“这电池不是我做的。我就是个修手机的,帮朋友改着玩的。您找错人了。”
苏清鸢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让他想起周劲松——和气,笑着,但眼睛没笑。
“谢先生。”她说,“我们查过那块电池。电极材料的微观结构,不是现有工艺能实现的。您一个修手机的,是怎么做到的?”
谢砚辞心跳漏了一拍。
电极材料。
微观结构。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除非她测过那块电池。
除非她手里有专业的检测设备。
他想起老葛说的话:我帮你寄,寄到该寄的地方。
老葛把电池寄去了哪里?
寄给了谁?
他攥紧碎片,手心开始出汗。
“苏经理。”他尽量让声音稳下来,“您到底是什么人?”
苏清鸢看着他,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那些手画的图纸。
看了几秒,伸手拿起一张,对着光看。
“这是你自己画的?”
谢砚辞没说话。
苏清鸢把图纸放下,又拿起另一张。
那张是电源管理模块的改进方案,线条密密麻麻,旁边标注着元件参数。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回头。
“你这画法,跟一个人挺像的。”
谢砚辞盯着她。
“谁?”
苏清鸢没回答,把图纸放回原处。
她转过身,靠在桌边,看着他。
“谢先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谢砚辞没说话。
“你这技术,是跟谁学的?”
谢砚辞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看着她,没回答。
苏清鸢等了几秒,又开口,声音轻了一点:
“你师父是谁?”
谢砚辞瞳孔缩了一下。
师父。
她怎么知道他有师父?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沈砚山的事。
老葛知道,但老葛不会说——至少不会随便告诉一个“采购经理”。
除非她知道老葛是谁。
除非她知道老葛跟沈砚山的关系。
他看着那个女人,喉咙发紧。
苏清鸢也看着他。
隔断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滴答。
滴答。
“你别紧张。”苏清鸢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我没有恶意。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
“我只是替一个老朋友问问。”
谢砚辞盯着她。
“什么老朋友?”
苏清鸢没回答。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黑白,有点糊,是那张寻人启事上的照片。
沈砚山。
谢砚辞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开始发抖。
她认识恩师。
她来这儿,不是为了电池,是为了沈砚山。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笑着,但笑得很浅。
可是这一次,他在那层笑的下面看见了别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累了”。
“他在哪儿?”谢砚辞问。
苏清鸢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找了五年,没找到。”
她伸手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谢砚辞沉默了几秒。
“五年前。”他说,“实验室着火那天。”
苏清鸢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巷子里传来卖包子的吆喝声。
油条——豆浆——豆腐脑——
谢砚辞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五年了。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找。
他看着那个女人,突然想问很多问题——
你是谁?
你为什么要找他?
你跟他什么关系?
你找他是为了什么?
但他没问。
因为他看见那个女人伸手揉了揉眼睛。
就那么一下,很快,快到像错觉。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又变成那个笑着的采购经理。
“谢先生。”她说,“今天打扰了。你考虑一下那个合作意向,考虑好了打我电话。”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对了。”她说,“如果有人来找你,别轻易相信。现在盯着这块电池的人,不止我们。”
谢砚辞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清鸢没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他追到门口,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只有楼道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门带上。
砰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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