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的余波还没散尽,猎手的报复就来了。
谢砚辞是在凌晨四点被电话吵醒的。
张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疲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边境能源站被袭。猎手的人。”
谢砚辞从床上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前。他们出动了改造人小队。”张老顿了顿,“能源站刚装上核聚变设备。那是我们第一个示范项目。”
谢砚辞攥紧手机。
核聚变装置,第一次投入实际应用,选在边境,给边防部队供电。
那是他的装置,他的技术。猎手打的就是这个。
“张老,我去。”
张老沉默了一下。“陈默已经在准备了。四十分钟后出发。”
谢砚辞挂掉电话,开始穿衣服。
手在发抖,但不是怕。
门被推开,苏清鸢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作战服。
“听见了?”
谢砚辞点头。“一起。”
两个人跑下楼,陈默的车已经在等着了。
车里还有赵远和老韩——赵远抱着材料箱,老韩背着笔记本电脑。
李承鄞站在车边,没上车。
“我去了帮不上忙。在这儿等你们消息。”
谢砚辞看着他。“李院士——”
“别说了。”李承鄞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把他们打回去。”
车开了四个小时。
到达边境的时候,天刚亮。
远处的能源站在晨曦里冒着黑烟,几栋建筑塌了半边。
地上有弹坑,有血迹,有散落的弹壳。
边防部队的人正在清理现场,有人抬着担架从废墟里跑出来。
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脸上盖着白布。
谢砚辞看着那个担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默下车跟指挥官交流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们攻了两次。第一次被击退,第二次来了增援,改造人。我们的人顶了两个小时,等到了增援。但他们——”
他顿了顿。“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
谢砚辞攥紧拳头。“他们还在吗?”
陈默指着远处的山。“撤到那边去了。侦察兵看见他们在集结,可能还要打。”
谢砚辞看着那片山。
很普通的山,不高,不陡,长着些低矮的灌木。
但他知道,那里面藏着杀人的东西。
“我能看见他们。”他说。
陈默看着他。“多远?”
“试试。”
谢砚辞攥紧口袋里的两块碎片,闭上眼。
红光出现,他的视野向那片山延伸——五百米,一千米,两千米。
他看见了。
十一个人,分散在山坡上,穿着土黄色的作战服,跟山体的颜色几乎一样。
但他们的身体上有一层暗红色的光——跟凯撒一样的灵能之光。
他睁开眼。“十一个人。改造人。在山坡上,坐标我标给你。”
陈默拿出地图,谢砚辞在上面标出每一个人的位置。
陈默看着那些坐标,沉默了一下。
“你能看见他们的弱点吗?”
谢砚辞点头。“试试。”
他又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最近的一个改造人身上。
那层暗红色的光在拒绝他,在推他,在挡他。
他咬着牙往里“看”,像上次解析凯撒一样,但是这些人远不及凯撒。
不过依旧头疼,鼻子发热,有什么东西流下来。
他伸手一抹——血。
苏清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谢砚辞——”
“等一下。”他继续往里“看”。那层光裂开了一道缝,他看见了。“后颈。脊椎和脑干的连接处。有能量核心。”
他睁开眼,看着陈默。“打掉核心,灵能就断了。改造人就废了。”
陈默点头。“够用了。”
他开始部署。谢砚辞在旁边听着,那些战术术语他听不太懂,但他看见陈默的眼睛很亮,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冷,是热。
苏清鸢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
谢砚辞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子上的血。“我没事。”
苏清鸢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
战斗在中午打响。
陈默带人从正面推进,吸引火力。
苏清鸢带着狙击手绕到侧翼,占据制高点。
谢砚辞跟陈默在一起——他要随时解析敌人的位置和弱点。
枪声炸开的时候,谢砚辞蹲在掩体后面,攥着碎片,闭着眼。
红光在他脑子里铺开,那片山上的每一个改造人都在他的视野里。
“一号位,十二点方向,四百米。弱点在后颈。”
陈默对着耳麦重复了一遍。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狙击手的子弹穿过四百米的距离,打中一个改造人的后颈。
那层暗红色的光瞬间熄灭,那个人倒下去,再没起来。
“二号位,两点钟方向,五百米。弱点在后颈。”
又一枪。
又倒一个。
猎手的人开始还击。
子弹打在掩体上,碎石飞溅。
谢砚辞蹲着,能听见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声音,尖锐的,像撕裂布帛。
他的手在抖,但他没停。
“三号位,十一点方向,六百米。弱点在后颈。四号位,一点钟方向,四百五十米。弱点是左肋,有旧伤。”
陈默把坐标报出去。
枪声此起彼伏。
但改造人不是普通士兵。
他们的速度太快了,子弹打不中。
谢砚辞“看见”一个改造人在山坡上狂奔,速度快得像一辆汽车。
狙击手开了三枪,都打空了。
“他太快了。打不中。”
谢砚辞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人身上。
那层暗红色的光在高速移动中微微闪烁,每次闪烁,速度就会变化。
“他的速度有规律。每三步一个循环,第三步落地的时候会慢零点三秒。打那个时候。”
苏清鸢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看见了。”
零点三秒。
很短。
但对苏清鸢来说,够了。
一声枪响。
那个改造人正在第三步落地,子弹打中他的后颈。
他栽倒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
十一个改造人,全部被击毙。
谢砚辞蹲在掩体后面,鼻血流了一脸。
他的头很疼,像要裂开。
但他没倒下。
苏清鸢从侧翼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用袖子擦他脸上的血。“你用了多少次?”
谢砚辞想了想。“不知道。没数。”
苏清鸢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傻子。”
谢砚辞笑了。“赢了就行。”
枪声停了,硝烟还没散。
谢砚辞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撑着没倒。
他跟着陈默往山坡上走,去看那些改造人的尸体。
那些人的后颈都有一个洞,不大,但很深,是子弹打进去的位置。
洞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种银白色的液体。
陈默蹲下来,用刀挑了一点那液体,看了看。“什么东西?”
谢砚辞摇头。“不知道。但跟凯撒身上的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山很静,阳光照在灌木上,很普通的景色。
但地上有弹壳,有血迹,有那些改造人的尸体。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能源站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里停着七具担架,每具担架上都盖着白布。
风把布角吹起来,露出下面年轻的脸。
都很年轻,二十出头,比他小。
一个士兵站在旁边,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全是灰。
他看着那些担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谢砚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认识他们?”
那个士兵没转头,声音很平。“一个班的。一起当兵,一起守了三年。”
他顿了顿。“昨天还一起打牌。老李输了五十块,说今天发工资还。”
谢砚辞看着那些白布,喉咙像被堵住了。
那个士兵继续说。“他们守着那台机器,说有了它,边防就有电了,不用再烧柴油了。老李还说,等服役期满,要回去开个修理铺。”
他低下头,声音哑了。“他回不去了。”
谢砚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抖,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东西——核聚变装置,隐身涂层,那些数据,那些图纸。
它们很好,很先进,很厉害。
但它们是这些年轻人用命换的。
他们守着那台机器,守着那个装置,守着他做出来的东西。他们死了。
苏清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看见了那些白布,看见了那个士兵,看见了谢砚辞的表情。
她没说话,只是拉起他的手,轻轻拽了一下。
“走吧。”
谢砚辞没动。
苏清鸢看着他。“谢砚辞。”
谢砚辞转过头,看着她。
苏清鸢的眼睛很亮,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我们要让那些东西,”她看着那些白布,“值得他们用命换。”
谢砚辞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白布。
风还在吹,布角还在飘。
他记住了那些年轻的脸,记住了那个士兵说的话,记住了这一天。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苏清鸢走了。
回到基地已经是深夜。
谢砚辞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灯没开,就坐在黑暗中。
那两块碎片放在桌上,微微发着光。
他盯着它们,脑子里全是白布下面的脸。
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清鸢走进来,已经换了便装,头发散下来。
她没说话,走到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沉默着。
过了很久,谢砚辞开口了。“七个人。最小的十九岁。”
苏清鸢没说话。
谢砚辞继续说。“他们守着那台机器。我的机器。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苏清鸢转过头看着他。“所以呢?”
谢砚辞没回答。
苏清鸢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你觉得你不配活着?”
谢砚辞摇头。“不是不配。是——不知道值不值得。”
苏清鸢看着他。“那台机器,能供几个边防站的电?能省多少柴油?能让多少战士不用冒着风雪出去拉物资?”
她顿了顿。“你算过吗?”
谢砚辞没说话。
他算过。
他知道那台机器的价值,知道它能改变多少东西。
但那些数字,跟那些白布下的脸比起来,太轻了。
苏清鸢握住他的手。“谢砚辞。我见过很多人牺牲。我爸妈,我的战友,那些守了边境一辈子的人。他们死的时候,想的不是值不值得。他们想的是——我守住了。”
她看着他。“你今天守住了。那台机器还在,能源站还在,那些战士以后不用再摸黑巡逻了。你守住了。”
谢砚辞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碎片的微光里很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攥紧她的手。“鸢儿。”
苏清鸢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这么叫过她。
“鸢儿,”他又叫了一遍,“我有话想跟你说。”
苏清鸢看着他。
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的冷静,不是紧张时的专注,是一种很柔的东西。
她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她轻声说,“不用等。”
谢砚辞愣了一下。
苏清鸢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活着。好好活着。就够了。”
谢砚辞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他想说很多话——谢谢你,对不起,我会的。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清鸢凑近了一些,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
她轻轻吻了他。
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水面。
但谢砚辞觉得,那一刻很长。
长到能装下过去的所有——城中村的隔断间,第一次见面的试探,实验室里的牛奶,戈壁滩上的并肩,废墟里的守护,战场上的信任。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
谢砚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的脸是热的。
“我会活着。”他说,“好好活着。”
苏清鸢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好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握着,看着那两块碎片的光。
它们跳动着,像心跳,像某种回应。
“谢砚辞。”
“嗯?”
“明天开始,好好吃饭。别老熬夜。”
谢砚辞笑了。“你也是。”
苏清鸢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谢砚辞没动,就那么坐着,感觉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两块碎片上。
它们的光,比以前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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