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台被踹翻的监护仪偶尔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主治医生满头大汗地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抓着听诊器冲到床边。
翻开眼皮。
手电筒的光柱打进去。
没有任何收缩反应。
医生把听诊器按在老人胸口,听了足足十秒,最后颓然垂下手。
“瞳孔散大固定,自主呼吸停止,心跳归零。”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毫无波澜,“准备后事吧,十二点十四分。”
这一声宣告,彻底击碎了林清婉最后的防线。
她双膝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坚硬的地砖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让人牙酸。
“爷爷……”
哭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打断。
林国栋猛地扑到床边,干嚎了一声:“爸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干嚎声还在回荡,他的手已经极其自然地伸进西装内袋,摸出了手机。
没有眼泪。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只有极力压抑的兴奋和贪婪。
“喂,张律师吗?对,老爷子走了。把文件带上来,马上!还有,通知董事会,明天早上九点召开紧急会议。”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三姑也凑了上来,一边假惺惺地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给自家老公发微信:“人死了,快来分钱。”
人性在这一刻,比地上的黑血还要脏。
欧阳华慢条斯理地收起银针,拿起湿巾擦了擦手,仿佛刚才死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用来练手的小白鼠。
“可惜。”
他走到林清婉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女人。
“如果不是林小姐犹豫不决,刚才那几分钟,本可以救回来的。”
欧阳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感,“是你害死了你爷爷。”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林清婉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是我?
是我害死了爷爷?
如果我早点答应……如果我不去在乎什么清白……
巨大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溺毙。
“清婉,别哭了!”
林国栋打完电话,一把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甩在病床上。
那是一份股权无偿转让协议。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集团不能一日无主,赶紧把字签了,二叔替你打理公司,你一个女孩子家,拿着这么多股份也是烫手山芋。”
林国栋把一支签字笔强行塞进林清婉手里,语气急促,“快签!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林清婉握着笔,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甚至看不清纸上的字,泪水模糊了一切。
“慢着。”
欧阳华突然开口。
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一步步逼近,将林清婉逼到了墙角。
“尸体还没凉透。”
欧阳华盯着林清婉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占有欲,“鬼医门有一门禁术,名为‘回天针’,若是施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清婉猛地抬起头,灰败的眸子里燃起一丝亮光。
“真的?”
“但我为什么要救一个死人?”
欧阳华话锋一转,身体前倾,那股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再次包围了林清婉,“除非,你现在答应婚事。只要你点头,我愿意动用禁术一试。你只有三分钟考虑。”
趁火打劫。
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林国栋在一旁帮腔:“清婉!还愣着干什么!那可是你爷爷的一条命!只要你嫁给欧阳神医,咱们林家以后就是平步青云!赶紧答应啊!”
一边是逼着交出家产的亲二叔。
一边是用爷爷尸体做筹码的衣冠禽兽。
林清婉看着病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那是从小把她骑在脖子上逛公园的爷爷。
那是为了她敢跟整个家族拍桌子的爷爷。
只要能救活爷爷……
把自己卖了又何妨?
林清婉咬破了嘴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颤抖着拿起笔,在那份如同卖身契一般的婚书上,落下笔尖。
笔尖触碰到纸面。
“滋——”
纸张划破的声音。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突兀地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按住了那份婚书。
紧接着。
那只手轻轻一扯。
“嘶啦!”
那份价值连城的婚书,连同旁边的股权转让协议,瞬间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纸片。
“这种擦屁股都嫌硬的纸,签了干嘛?”
苏云懒洋洋的声音在病房里炸响。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林清婉身前,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挡住了欧阳华和林国栋贪婪的视线。
就像是一座山。
把所有的风雨、肮脏、算计,统统挡在了身后。
“苏云!你疯了!”
林国栋气得跳脚,指着苏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吃软饭的废物!这有你说话的份吗?你撕了婚书,就是断了老爷子的生路!你赔得起吗?!”
欧阳华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到嘴的鸭子飞了。
“小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欧阳华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森寒,“人已经死了,除了我鬼医门,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活。你这是在谋杀!”
“谋杀?”
苏云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滴滴乱叫的路由器,又看了看早已停止呼吸的老爷子。
“我说他死不了。”
苏云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睡半醒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他扫视全场,视线所过之处,林国栋和欧阳华竟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我说的!”
狂妄!
无知!
所有人都觉得苏云疯了。
就连林清婉也拉住了苏云的衣角,声音虚弱:“苏云……别闹了……爷爷已经……”
“嘘。”
苏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看着。”
他把那个红蓝编织袋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把手伸进裤兜,摸索了半天。
掏出了一支毛笔。
那是一支看起来极其廉价的毛笔。
笔杆是塑料的,上面还印着“晨光文具”四个字,笔头的毛甚至还分叉了,像是路边两元店里卖给小学生练大字的残次品。
“这……这就是你的办法?”
欧阳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拿支破笔就要救死人?你是猴子请来的逗比吗?你要是能把人救活,我欧阳华当场把这个路由器吃下去!”
苏云没理他。
他走到病床前,左手按住那个正在闪烁红灯的路由器,右手握住那支分叉的毛笔。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压抑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病房。
原本还在嘲笑的欧阳华,笑声戛然而止,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苏云手腕一抖。
那支廉价的塑料毛笔,在这一刻竟然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金属颤鸣的嗡响。
笔尖虽然没有墨水,却在虚空中拖曳出一道淡淡的幽光。
那是纯粹的黑。
比死亡更深沉的黑。
苏云提笔,在那台路由器的外壳上,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下了一个古怪扭曲的符号。
“接下来。”
苏云手腕翻转,笔尖直指林老爷子的眉心。
“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