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金光璀璨的“生”字,并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炸裂开来。
它在触碰到林老爷子身体的一瞬间,竟如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光芒散去。
病房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心电监护仪那刺耳的“嘀——”长音,依旧在持续,宣告着床上躺着的仍是一具尸体。
林国栋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嗤笑。
“装神弄鬼半天,就这?”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清婉,这就是你找的神医?我看是跳大神的吧。浪费大家时间,赶紧联系殡仪馆,别让老爷子走得不安生。”
林清婉死死咬着下唇,没有接话。
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指死死扣住床沿,指甲盖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真的没用吗?
刚才那金光明明……
“不对!”
欧阳华突然怪叫一声,整个人扑到了床头柜上的花瓶前。
那里原本插着一束探病用的百合,因为没人打理,早就枯黄发黑,花瓣落了一地。
可现在。
那几根枯死的花茎竟然重新挺立起来,顶端原本干瘪的花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绽放。
洁白的花瓣舒展,馥郁的花香瞬间盖过了刺鼻的消毒水味。
“枯木逢春……这真的是枯木逢春……”
欧阳华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摸那花瓣,触感娇嫩,生机勃勃。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云,那张老脸因为过度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
“这不科学!这完全违背了植物学原理!你是怎么做到的?刚才那是辐射?还是某种新型生物激素?”
苏云根本没空搭理这个科学狂人。
他现在的状态很糟。
那两块钱的晨光毛笔已经彻底炸了膛,笔杆裂成几瓣,那是承受不住真气灌注的结果。
他随手将废笔扔进垃圾桶,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
刚才那一招“祝由·回春”,差点把他这几天积攒的那点可怜真气抽干。
但他不能歇。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普通人看来,病房里除了活人就是死人。
但在苏云那双泛着淡淡金芒的瞳孔中,病房门口正站着两个半透明的影子。
一黑一白。
穿着笔挺的现代西装,手里也没拿哭丧棒,而是各自捧着个平板电脑。
那身形高大的黑西装正把一条锁链往林老爷子的脖子上套,一边套还一边划拉着平板。
“林震天,阳寿尽于今日未时三刻,死因多器官衰竭……行了,别磨蹭了,下面排队投胎的号都发到三万年后了,赶紧走。”
白西装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打了个哈欠。
“这单业绩算完,咱们这个月的KPI就能达标了。听说地府新开了家奶茶店,孟婆汤拿铁买一送一……”
两人旁若无人地拖着林老爷子那浑浑噩噩的魂魄就往门外走。
林老爷子的魂魄一脸茫然,双脚离地,飘飘忽忽。
苏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几步跨到病床前,挡住了那两道影子的去路。
他双手插兜,下巴微抬,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喊了一嗓子。
“老黑老白,给个面子,这单退货。”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国栋正在掏烟的手僵在半空,看傻子一样看着苏云。
林清婉也愣住了。
这是在跟谁说话?
门口明明连个鬼影都没有。
“二叔说得对,这小子脑子确实有问题。”
林国栋把烟塞回烟盒,脸上满是讥讽。
“清婉,你竟然信一个疯子?还让他给老爷子治病?我看你是想气死你爷爷才甘心!”
“对着空气说话,这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状。”
旁边的助理也跟着附和,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我们要不要联系精神病院?这人看起来有暴力倾向。”
苏云充耳不闻。
他只是盯着那两个正准备穿墙而过的鬼差。
黑白无常停下了脚步。
黑西装低头看了一眼苏云,又看了看手里的平板,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哪来的野道士,开了个阴阳眼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滚一边去,别耽误公务员办事。”
白西装更是连正眼都没瞧苏云一下,继续拖着林老爷子的魂魄往外拽。
“现在的凡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上次有个玩笔仙的也是,非要跟我们要签名……”
苏云笑了。
被气笑的。
多少年了,还没哪个鬼差敢在他面前这么嚣张。
看来这三百年,地府的岗前培训做得不到位啊。
“公务员是吧?KPI是吧?”
苏云右手猛地探入怀中,实际上是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块黑黝黝的铁牌。
那牌子只有巴掌大小,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个简单粗暴的“令”字。
凡人看不见这块牌子。
但在黑白无常眼里,苏云手里拿的哪里是铁牌,分明是一轮黑色的太阳!
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瞬间席卷整个病房。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压制。
那是阎王殿里判官笔落下的声音。
“卧槽!”
黑西装手一抖,平板电脑差点摔地上。
白西装更是吓得墨镜都歪了,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阎……阎王令?!”
“这特么是至尊VIP客户专属的阎王令?!”
两鬼差脸上的傲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
这块令牌,整个地府发出去的不超过三块。
持令者,如阎王亲临。
别说退个货,就是把生死簿拿来改个花名册,他们也得递笔!
苏云把玩着手里的令牌,皮笑肉不笑。
“怎么?还要我请你们喝孟婆汤拿铁?”
“不敢不敢!大佬您说笑了!”
黑西装动作利索得像个练家子,瞬间解开了林老爷子脖子上的锁链,还贴心地帮老爷子的魂魄拍了拍衣领上的灰。
“误会!都是误会!系统出bug了,这单原本就是无效订单!”
白西装更是直接,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能上阅兵式。
“既然是大佬要留人,那肯定是有道理的!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两鬼差对视一眼,化作两道青烟,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墙角。
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晚一秒就被苏云扣工资。
林老爷子的魂魄失去了束缚,茫然地飘在半空。
苏云收起令牌,脸色又白了几分。
动用阎王令,哪怕只是露个气息,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极大的负荷。
但他没时间休息。
魂魄离体太久,再不回去就真凉了。
他两步跨到床头,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真气。
对着林老爷子的眉心,狠狠点了下去。
“给爷回去!”
“咚!”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病房里的所有人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下一秒。
“滴——滴——滴——”
那台原本一直拉直线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
紧接着。
屏幕上那条平直的绿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踹了一脚。
猛地向上跳起!
一个波峰。
两个波峰。
三个波峰。
原本死寂的线条,瞬间变成了规律跳动的波浪。
“滴、滴、滴、滴……”
清脆、有力的心跳声,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病房。
这声音不大。
但在此时此刻,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响。
林国栋刚叼在嘴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火星溅在昂贵的定制皮鞋上,烧出了一个黑洞,他却浑然不觉。
他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此刻僵硬得像是一尊劣质的蜡像。
“这……这怎么可能?!”
欧阳华更是夸张。
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滑落下来,挂在一侧耳朵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傻愣愣地看着监护仪。
作为国内顶尖的专家,他见过无数医学奇迹。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
明明已经脑死亡,各项生命体征全无,甚至连尸斑都开始出现了。
竟然……活了?!
“诈……诈尸?!”
欧阳华颤抖着嘴唇,吐出这两个字。
这不是医学。
这特么是神话!
林清婉捂住嘴巴,泪水瞬间决堤。
她顾不上什么总裁形象,踉跄着扑到床边,抓住老爷子那只逐渐回暖的手。
“爷爷!爷爷你有心跳了!”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床边摇摇欲坠的身影。
那个男人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在林清婉眼里,此刻的苏云,身上仿佛有着万丈光芒。
他做到了。
他真的把爷爷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林总,我没骗你吧。”
苏云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虚弱的笑。
“记得把尾款结一下,我很贵的。”
林国栋此时终于回过神来。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小子……竟然真的把人救活了?
这怎么行!
老爷子要是活过来,遗嘱还没改,那他在公司的地位……
不行!
绝不能让这老东西醒过来!
“别高兴得太早!”
林国栋突然大吼一声,指着监护仪。
“有心跳又怎么样?脑死亡是不可逆的!说不定只是回光返照!或者是这小子用了什么违禁药物刺激心脏!”
他转头看向欧阳华,试图寻找盟友。
“欧阳院长,你说是不是?这根本不符合医学常识!”
欧阳华捡起眼镜戴上,神色复杂。
他很想附和林国栋。
但他是个医生,数据不会骗人。
“林二爷,这……各项指标都在恢复,甚至比发病前还要好……”
欧阳华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喃喃自语。
“这简直就是……重生。”
林国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
病床上原本安详躺着的林老爷子,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复苏的喜悦,也没有看见亲人的激动。
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
“爷爷!”
林清婉惊喜地叫了一声。
然而。
下一秒。
林老爷子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鸣。
“呕——”
他猛地坐起身,张开嘴,对着正前方喷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腥臭无比,溅得满床都是。
林清婉离得最近,被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而在那滩黑血之中。
一个拇指大小、通体血红的东西正在蠕动。
那是一只虫子。
长着狰狞的口器,背上竟然还有两片薄如蝉翼的翅膀。
“这是什么鬼东西?!”
林国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那虫子似乎被苏云身上的气息吸引。
它猛地振动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吱——”
随后化作一道红光,竟然直接无视了其他人,直直地朝着苏云的面门扑去!
速度之快,宛如出膛的子弹。
那是蛊虫母体!
它感受到了威胁,要在死前拉这个破坏它寄生的罪魁祸首垫背!
苏云此时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候。
他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狰狞的口器在瞳孔中极速放大。
距离眉心。
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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