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晚上七点。
我在屋里坐着,老马在旁边站着,阿强在门口蹲着。
三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几点了?”阿强问。
“刚问过。”老马说。
“那几点了?”
老马没理他。
我看着窗外。
脑子里那个框还在。
光标在闪。
【当前承载:李小龙·截拳道(宗师级)】
【当前承载:叶问·咏春听劲(宗师级)】
【当前承载:霍元甲·迷踪拳意(宗师级)】
【当前承载:黄飞鸿·寸拳(宗师级)】
四个。
够不够?
不知道。
手机响了。
虎哥发的地址。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
“走了。”
阿强跟着站起来。
“陈哥——”
“等着。”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
老马看着我。
“活着回来。”
我点点头,开门下楼。
地下拳场在城南边上,一个老厂房盖的地方。
门口没人,但拐角处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看见我过来,其中一个迎上来。
“陈默?”
我点头。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然后侧身让开。
“跟我来。”
穿过一道铁门,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越往里走,声音越明显。
人生。喊声。还有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走廊尽头是一道门,推开,热浪扑面而来。
一个大厅,比我想象的大。
中间是一个擂台,四周围满了人,少说上百个。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举着酒杯的,有红着眼盯着擂台的。
灯光很暗,只有擂台上面亮着。
擂台上站着一个人。
光头,光着上身,一身横肉,胸口纹着一头牛。他正对着空气打拳,每一拳都带风。
铁牛。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虎哥从旁边走过来。
“来了?”
我点头。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两秒。
“怕不怕?”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笑了。
“行,实诚。”他拍了拍我肩膀,“走,进去。”
他带着我穿过人群,走到擂台边。
有人看见我,开始窃窃私语。
“这谁?”
“没见过。”
“这么瘦,上来干嘛的?”
“送死的吧?”
我没理他们。
虎哥冲台上喊了一声:“铁牛!”
铁牛停下动作,看过来。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
“这就是今天的对手?”他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就他?”
虎哥没说话。
铁牛从擂台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重,像一袋水泥砸在地上。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他比我高一个头,宽一倍。
“小子,”他说,“你多大?”
“二十六。”
他笑了,笑出声来。
“二十六?”他回头冲人群喊,“听见没有?二十六!”
人群跟着笑起来。
我没笑。
他看着我的脸,笑容慢慢收了。
“你不怕?”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三秒后,我说:
“怕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上下打量我一眼。
“有点意思。”他说,“上台。”
他转身上台。
虎哥看着我。
“陈老弟,小心点。”
我点点头,走上擂台。
擂台比我想的软,下面是垫子,踩上去有点陷。
铁牛已经站在对面了,光着的上身全是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裁判走过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上有一道疤。
“规则知道吗?”
“不知道。”
“倒地十秒不起算输。认输算输。掉下台算输。别的没有。”他看着我,“打死算对方的。”
我看着他。
他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知道了。”
他退到一边,举起手。
“开始。”
铁牛没动。
他站在对面,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打量。
“小子,”他说,“我打了七年拳,打死过两个人。”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这样的,我见过很多。”他又走了一步,“以为自己能打,上来试试。结果——”
他停在三米外。
“结果怎么样?”
他咧嘴笑了。
“结果躺着下去。”
话音没落,他已经冲过来了。
很快。
比他那个体型该有的速度快得多。
一拳砸过来,直奔我脸。
我没硬接。
脚下一滑,往左边让了一步。
他的拳头从我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能躲开。
但他没停,第二拳又来了。
我又让了一步。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他打了五拳,我让了五步。
擂台边上的人群安静了。
铁牛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我。
他的眼神变了。
“你他妈……”他说,“就会躲?”
我看着他的脸。
三秒后,我说:
“那你站着别动。”
他愣了一下。
然后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他本能地抬手护头。
但我的拳头没打头。
打的是肚子。
三厘米。
寸拳。
拳头贴上他肚皮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但已经晚了。
嘭。
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弯下去,像一只煮熟的虾。
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跪下去。
跪在擂台上,捂着肚子,脸憋得通红。
全场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裁判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十、九、八……”
铁牛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三、二、一。”
裁判站起来,抓住我的手,举起来。
“胜者!”
人群炸了。
有人喊,有人骂,有人往台上扔东西。
但那些声音都离我很远。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铁牛。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你这是什么拳?”
我没回答。
转身下台。
虎哥站在台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高兴,还有一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陈老弟,”他说,“你赢了。”
我点点头。
他从旁边拿过一个黑色的袋子,递给我。
“十万现金。说好的。”
我接过来,掂了掂。
挺沉。
“剩下的呢?”
他愣了一下。
“什么剩下的?”
“五十万出场费,五十万奖金。”我说,“一百万。”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变。
“陈老弟,”他说,“出场费是五十万,但那是打满全场的意思。你这……三秒就结束了,不算全场。”
我看着他的脸。
他没躲,就那么看着我。
三秒后,我笑了。
“行。”
我拿着那个黑袋子,转身往外走。
穿过人群,穿过走廊,穿过那道铁门。
外面很黑,风很冷。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袋子。
十万。
够在城南租两年房。
我往巷子方向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陈建国。
“喂?”
“赢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铁牛……怎么样了?”
“跪着呢。”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你小心点。赢了钱,有人会眼红。”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那面墙还在。
那个坑还在。
但墙根底下蹲着几个人。
不是拍照的。
是小孩。
三个小孩,最大的看着也就八九岁,小的五六岁,蹲在墙根底下,挤在一起。
天这么冷,他们穿得很单薄。
我走过去。
他们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警惕。
“几点了还不回家?”我问。
最大的那个没说话。
小的那个缩了缩脖子。
我看着他们。
三秒后,我蹲下来。
“饿不饿?”
最大的那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把黑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钱。
他们三个的眼睛都直了。
“拿着。”
最大的那个没动。
“拿着。”我把钱塞到他手里,“去买点吃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你……你给我们?”
“嗯。”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那个小的扯了扯他袖子。
“哥……”
他回过神来,把那沓钱紧紧攥在手里。
“谢谢……谢谢叔叔。”
我站起来,继续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们还蹲在那儿,看着手里的钱,像看什么宝贝似的。
我看着他们。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十万。
够买多少件棉袄?
够吃多少顿饭?
我转身走回去。
他们看见我回来,吓了一跳,最大的那个把钱藏在身后。
我蹲下来。
“你们住哪儿?”
他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巷子深处。
“那边。”
“家里大人呢?”
他没说话。
小的那个小声说:“没大人。”
我看着他。
五六岁,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挂着清鼻涕。
没大人。
“走吧。”我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他们三个互相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往巷子里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巷子最深处,快到尽头的地方,有一栋比老马那栋还破的楼。
他们拐进去,上楼梯。
我跟上去。
三楼,一扇门开着。
里面黑漆漆的,没灯。
我走进去。
很小的屋子,比老马那间还小。地上铺着几张破棉被,墙角堆着几个塑料袋子,窗户玻璃裂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
三个孩子站在屋里,看着我。
我看着他们。
三秒后,我转身下楼。
他们没跟出来。
我走到巷子里,站在那面墙前面。
站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给老马。
“喂?”
“老马。”
“怎么了?”
“巷子最里面那栋楼,三楼,有三个小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流浪的?”
“嗯。”
“你想干嘛?”
我看着那栋楼。
三秒后,我说:
“给他们租个房子。”
老马没说话。
我又说:“明天你帮我问问,哪儿有便宜的房子。”
他还是没说话。
“老马?”
“听见了。”他的声音有点怪,“陈默,你……”
“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
“没什么。”他说,“你变了。”
挂了电话。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栋楼。
三楼那扇窗户还开着,风往里灌。
我把黑袋子打开,数了数。
九万多。
够租三年房。
够买很多件棉袄。
够吃很多顿饭。
我把袋子系上,往楼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巷子口那边,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
深色外套。
陈建国。
他没走过来,就那么站着。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三个孩子还站在屋里,还是那个姿势,没动过。
我走进去,把那袋钱放在地上。
“拿着。”
最大的那个看着我。
“这……这么多?”
“嗯。”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袋子,不敢碰。
“明天,”我说,“我带你们去找房子。”
他们三个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小的那个小声说:
“叔叔,你是好人吗?”
我愣了一下。
好人?
我不知道。
“睡吧。”我说,“明天见。”
我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最大的那个追出来,站在楼梯口,看着我。
“叔叔。”
“嗯?”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我叫小东。我弟弟叫小南,妹妹叫小北。”
小东,小南,小北。
东,南,北。
缺一个西。
“知道了。”我说,“回去睡吧。”
他点点头,转身上楼。
我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门,外面更冷了。
陈建国已经不在了。
路灯下空空的。
我往老马那栋楼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四楼那扇窗亮着。
老马在等我。
阿强应该也在。
我上楼。
推开门。
老马坐在桌边,阿强站在窗边。
他们看见我,都松了口气。
“赢了?”老马问。
“赢了。”
“钱呢?”
我看着他们。
三秒后,我说:
“捐了。”
阿强愣住了。
老马也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马笑了。
笑得很短,就一秒。
“行。”他说,“吃面。”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阿强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光。
“陈哥,”他说,“你……”
“怎么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是真大哥。”
我看着他。
二十二岁,工地上干活,五点起来卸货,一百块一天。
“站桩去。”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跑到屋中间站好。
侧身,前手低,后手高。
稳多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脑子里那个框还在。
光标在闪。
【当前承载:李小龙·截拳道(宗师级)】
【当前承载:叶问·咏春听劲(宗师级)】
【当前承载:霍元甲·迷踪拳意(宗师级)】
【当前承载:黄飞鸿·寸拳(宗师级)】
四个。
小东,小南,小北。
三个孩子。
明天带他们找房子。
窗外,路灯亮着。
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