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门锁被人动过,屋里被翻过,窗户外头还有人盯着——这种情况下还能睡着的人,要么心太大,要么活够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那扇门。
门是关好的,锁是新的。
下午我去买了把新锁,让老马帮忙换上。老马问为什么换,我说原来的不好使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但我知道他不信。
二十年的发小,我撒没撒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窗外天快亮了。
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推车声,晨练老头的脚步声,还有几只鸟在叫。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往下看。
路灯刚灭,巷子里灰蒙蒙的。
那个位置——昨晚那个人站过的地方——现在空着。
但地上有几个烟头。
新烟头。
我盯着那几个烟头看了三秒。
然后我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张黑卡。
守钥会。
金色符号在晨光里反着光。
如果是他们,为什么要翻我的屋?
如果不是他们,是谁?
我把黑卡放回桌上,走到门口,开门下楼。
巷子里空气很凉,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
我走到那个位置,蹲下来,看那几个烟头。
和昨天那个抽烟男人留下的烟头一样。
普通的烟,街上到处能买到。
但烟头数量不多。
昨天是一个人的量。
今天是三个人的量。
三个人,在我窗户底下,蹲了一夜。
我站起来,左右看了看。
巷子里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前排着队,几个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不是盯着,是那种不经意的、余光里的看。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门口,我停下来。
楼门旁边,墙上有一个新的划痕。
很小,很浅,像是钥匙或者什么硬东西划的。
但我昨天换锁的时候,这个划痕还没有。
我伸手摸了摸。
新的。
我上楼。
推开门,老马已经在屋里了,端着两碗粥。
“又一夜没睡?”
我没回答。
他叹了口气,把粥放下。
“陈默,你最近不对劲。”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没事。”
“没事?”他在我对面坐下,“你三天没好好睡觉了,你跟我说没事?”
我看着碗里的粥。
“真没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事就说话。”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强一会儿来。”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儿,喝粥。
脑子里想着那几个烟头,那道划痕,还有昨晚站在路灯下的那个人。
不止一拨。
陈建国说的没错。
下午阿强来了。
我教他走步。
不是那种复杂的步法,就是最简单的——怎么移动重心,怎么在移动的时候保持稳定。
他在屋中间走来走去,走得满头大汗。
“陈哥,”他停下来,喘着气,“我怎么一走起来就晃?”
我看着他的腿。
“因为你总想着下一步。”
他愣了一下。
“不想下一步想什么?”
“想这一步。”我说,“这一步站稳了,下一步自然就出去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晃了。
我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放慢速度,一步一步走。
这次好多了。
我在旁边看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那三个人昨晚是来盯我的,那他们今晚还会来吗?
如果来,我怎么知道?
如果他们不只是盯呢?
我看着阿强的背影。
二十二岁,什么都不知道,就想着学拳。
我不能把他卷进来。
“今天就到这儿。”我说。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陈哥,我是不是走得不好?”
“还行。”我说,“明天继续。”
他笑了。
“那我明天早点来。”
他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我转身,看着这间屋子。
门,窗,桌,床,柜子。
如果今晚还有人进来,我怎么知道?
我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门缝。
门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缝,不大,但能塞进一张纸。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撕了一张纸,折成小条,塞进门缝里。
如果有人开门,纸条会掉。
然后我走到窗边,看窗户的锁。
老式的插销,一推就开。
不够。
我翻了翻抽屉,找到一个空的易拉罐,放在窗台上,贴着窗户。
如果有人推窗,易拉罐会掉,砸在地上。
我又检查了柜子、床底、门后。
每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放了一个小机关。
一根头发,一张纸片,一个倾斜的杯子。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些机关。
如果有人进来,不管是谁,都会留下痕迹。
我躺回床上,没脱衣服。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那个框还在。
光标在闪。
【每日搜索次数:1/1。可用。】
今天还没搜。
我看着那个输入框,想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声脆响惊醒。
啪。
易拉罐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猛地坐起来。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窗开着。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窗帘飘动。
我盯着那扇窗。
三秒后,我慢慢下床,走到墙边,背贴着墙。
听。
咏春听劲。
呼吸声。
很轻,在压抑着。
在窗边。
脚步声。
没有动。
心跳声。
很快,很紧张。
就在窗边。
我贴着墙,慢慢往窗边移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到墙角了。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探出头。
窗边蹲着一个人。
很瘦,很小,蜷在窗台下面。
他看见我,吓得一抖,转身就要跑。
我一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别跑。”
他挣扎了两下,挣不动。
我把他从窗边拽过来,按在墙上。
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我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成年人。
是个少年。
十五六岁,瘦得跟竹竿一样,脸上全是惊恐。
他看着我,嘴唇在抖。
“别……别打我……”
我愣住了。
少年?
“你是谁?”
他没说话,只是抖。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靠着墙,大口喘气。
我看着他。
十五六岁,穿一件旧外套,袖口磨破了,脸上有灰,眼睛很亮。
“为什么爬我的窗?”
他低着头,不说话。
“问你话。”
他还是不说话。
我走到门口,把灯打开。
屋里亮了。
他缩在墙角,用手挡着眼睛。
我走回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谁让你来的?”
他摇头。
“没人让我来?”
他点头,又摇头。
我看着他。
三秒后,我说:
“那你来干嘛?”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害怕,是——
崇拜?
“我……”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想看看你。”
我愣了一下。
“看我?”
他点点头。
“看那个视频。”他说,“巷子里那个,踢墙的。”
我盯着他的脸。
“所以你就爬窗?”
他低下头。
“门锁了。”他说,“我想看看你怎么睡觉的。”
我差点气笑了。
“我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他抬起头。
“我想知道,能打的人,睡觉是什么样子。”
我看着他。
十五六岁,瘦,脏,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我见过。
阿强也有。
“你叫什么?”
“小伍。”他说,“伍六一。”
“多大了?”
“十六。”
“住哪儿?”
他犹豫了一下,指了指窗外。
“那边。”
“那边是哪儿?”
“没地方。”他说,“哪儿能睡就睡哪儿。”
我看着他。
三秒后,我站起来。
“起来。”
他愣了一下。
“起来。”
他慢慢站起来,靠着墙,不敢动。
我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喝。”
他喝了。
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流下来。
喝完以后,他捧着杯子,看着我。
“你不打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打你?”
“我爬你的窗。”他说,“偷看你。”
我看着他。
十六岁,没地方住,到处流浪。
爬我的窗,就为了看看能打的人怎么睡觉。
“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我走到厨房,把老马晚上送来的剩面热了热,端出来。
“吃。”
他接过去,看了看碗里的面,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低头,吃起来。
吃得很快,像饿了很久。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一碗面,三分钟就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他放下碗,看着我。
“饱了?”
他点点头。
“那说说,”我说,“你到底是谁?”
他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看了那个视频。”他说,“巷子里那个。你一脚把墙踹出坑。”
我没说话。
“我看了很多遍。”他抬起头,“我想学。”
我看着他。
“所以你就爬窗?”
他点头。
“为什么不白天来敲门?”
他低下头。
“我怕你赶我走。”
我看着他的脸。
十五六岁,瘦,脏,眼睛里全是光。
阿强也是这个年纪开始跟着我的。
但阿强有老马带着。
他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爬窗是什么后果吗?”
他低着头。
“知道。”
“知道还爬?”
他抬起头。
“我想学。”他说,“我想跟你学。”
我看着他。
三秒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开着,夜风灌进来。
楼下巷子里,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路。
我回头看他。
“今晚睡这儿。”
他愣住了。
“睡……睡这儿?”
“嗯。”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到柜子边,翻出一件旧外套,扔给他。
“地上凉,垫着。”
他接住外套,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你……你不赶我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
十六岁,没地方住,到处流浪。
为了学拳,爬别人的窗。
“明天再说。”我说,“先睡。”
他抱着那件外套,站在原地,没动。
我躺回床上,背对着他。
屋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轻轻躺下的声音。
外套铺在地上,他蜷在上面,像一只小猫。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框还在。
光标在闪。
【每日搜索次数:0/1。明日可搜索。】
今天没搜。
窗外,路灯亮着。
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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