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的雨。
城南的秋雨就是这样,说下就下,没完没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雨声,愣了一会儿。
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昨晚回来以后,没换,就那么躺下了。
手往口袋里一摸。
那块玉佩还在。
凉的。
那根针管也在。
硬的。
我坐起来,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玉佩,旧旧的,上面刻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字。
针管,透明的,里面的蓝色液体在晨光里反着光。
门被推开,老马端着粥进来。
“醒了?”
“嗯。”
他把粥放在桌上,看见那两样东西,愣了一下。
“这什么?”
“昨晚捡的。”
他拿起玉佩看了看。
“好东西。”他又拿起针管,“这呢?”
“也是捡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东西放下。
“吃早饭。”
我坐下来喝粥。
老马在旁边坐着,看着窗外的雨。
“阿强他们今天还来吗?”
我看了看窗外。
雨不大,但一直在下。
“会来。”
老马点点头。
“那孩子,挺能坚持。”
我没说话,继续喝粥。
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砰砰砰。
“陈哥!是我们!”
阿强的声音。
我站起来,打开门。
阿强和小伍站在门外,淋得半湿,头发贴在额头上。
“进来。”
他们走进来,站在屋中间。
老马递给他们两条毛巾。
他们擦着头发,看着我。
“陈哥,昨晚没事吧?”
我看着他们的脸。
“没事。”
阿强松了口气。
小伍在旁边说:“我们早上担心死了,怕那些人又来。”
“来了。”
他们愣住了。
“来了?”阿强的声音高了八度,“什么时候?”
“昨晚。”
“多少人?”
“二十个。”
他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们。
“打完了。”
阿强咽了口唾沫。
“陈哥,你……你没事吧?”
“没事。”
他们俩对视一眼。
小伍小声说:“陈哥,你真厉害。”
我指了指屋中间。
“站桩去。”
他们走到屋中间,站好。
老马看了我一眼,端着空碗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们。
脑子里想着昨晚的事。
二十个人。
打得挺快。
但那根针管,那个女的说的“火种提取液”,让我一直想着。
他们用这个做什么?
打到人身上,会怎么样?
那个黑衣人,脖子上的针眼,是不是就是这个?
想不明白。
站了一个小时,我让他们停下来。
“今天继续练跑。”
阿强的眼睛亮了。
“陈哥,昨天那个……我们能练了吗?”
我想了想。
“先练跑。”
他们的脸垮了一下。
但还是跟着我下楼。
雨还在下,不大,但密。
巷子里没人,都躲屋里去了。
那面墙静静地立在那儿,雨水顺着墙面流下来,那个坑里积了一小洼水。
我让他们在墙前面练。
往墙边跑,快撞上的时候变向。
一遍一遍。
阿强越练越稳,小伍还是歪,但比昨天好多了。
练了半个多小时,我让他们停下来。
“歇会儿。”
他们靠在墙根底下,喘着气。
小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陈哥,你昨晚打那二十个人,用的是什么?”
我看着那面墙。
“什么都用了一点。”
阿强在旁边问:“陈哥,你这些功夫,都是跟谁学的?”
我愣了一下。
跟谁学的?
框里搜的。
但不能说。
“自己琢磨的。”
阿强点点头,没再问。
雨慢慢小了。
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撑着伞,匆匆走过。
小伍突然说:“陈哥,那个玉佩,是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个字,我好像见过。”
我看着他。
“在哪儿见过?”
他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了。”他把玉佩还给我,“但肯定见过。”
我把玉佩收起来。
脑子里想着他的话。
他见过这个字?
在哪儿?
流浪的时候?
工地上?
想不明白。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巷子里,照在那面墙上。
阿强和小伍还在练。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那根针管。
那个女的说的“总部”。
还有屏幕上那些红点。
这座城市里,还有七个人像我一样。
他们在哪儿?
也在想这些事吗?
“陈默。”
我回头。
老马站在楼门口,冲我招手。
“上来,有事。”
我让阿强和小伍继续练,自己上楼。
推开门,老马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
“坐。”
我坐下来。
他倒了两杯茶,推给我一杯。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看着我的脸。
“陈默,你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事?”
他想了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小时候你打架,都是我帮你。你被人堵在厕所里哭,忘了?”
我记得。
那是初中。
“后来呢?”我问。
他喝了口茶。
“后来你变了。”他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就不找我了。”
我看着他的脸。
四十一岁,脸上的疤在窗外的光里有点显眼。
“老马。”
“嗯?”
“你后悔认识我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短,就一秒。
“后悔什么?”
“那些人找你麻烦。”
他摇摇头。
“那不是你的事。”他说,“我在斗狗场混的时候,就已经有麻烦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救了我,让我住这儿,每天给我送面。我后悔什么?”
我看着他。
很久。
然后我说:“谢谢。”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没什么。”
他又笑了。
这次笑得长一点。
“陈默,你变了。”他站起来,往厨房走,“但变好变坏,我不知道。”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杯茶。
窗外传来阿强和小伍的喊声。
他们在练。
一遍一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往下看。
那面墙前面,两个人在跑,在跳,在摔倒,在爬起来。
雨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亮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下楼。
走到墙前面,他们停下来。
“陈哥!”
我看着他们。
“今天练得差不多了。”
阿强擦了擦汗。
“陈哥,那我们明天还来?”
“来。”
他们笑了。
小伍突然说:“陈哥,那个字我想起来了。”
我看着他。
“在哪儿?”
他想了想。
“以前在工地上,有个老头,手上戴着个玉佩。上面的字,跟这个一样。”
我愣住了。
工地上?
老头?
“那个老头在哪儿?”
小伍摇摇头。
“不知道。就见过一次。后来再没见过。”
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那个老头,也是火种吗?
也在这座城市里吗?
也在被盯着吗?
“陈哥?”小伍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看着他的脸。
“没事。”
太阳快落山了。
巷子里暗下来。
阿强和小伍走了。
我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个坑。
脑子里想着小伍的话。
一个老头,戴着一样的玉佩。
他在哪儿?
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座城市里,藏着很多人。
比我以为的更多。
我转身,上楼。
推开门,屋里暗着。
老马在隔壁,呼噜声透过墙传过来。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往口袋里一摸。
那块玉佩还在。
凉的。
那根针管还在。
硬的。
窗外,月亮出来了。
很亮。
照在巷子里,照在那面墙上。
我看着那片月光。
脑子里想着那些红点。
七个人。
他们在哪儿?
也在看月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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