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雾。
城南的秋天就是这样,说冷就冷,说雾就雾。灰蒙蒙的一片,把整个巷子都罩在里面,十米开外就看不见人。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片雾。
脑子里想着昨天那个老人。
九十三岁。
躲了八十年。
他说“不想再躲了”。
什么意思?
要做什么?
想不明白。
手往口袋里一摸。
两块玉佩都在。
凉的。
我坐起来,把两块玉佩放在桌上。
并在一起,两个字。
陈远山。
他父亲的名字。
门被推开,老马端着粥进来。
“醒了?”
“嗯。”
他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两块玉佩。
“又捡了一个?”
“嗯。”
他笑了笑,没再问。
我坐下来喝粥。
老马在旁边坐着。
“阿强他们今天还来吗?”
我看着窗外的雾。
“会来。”
老马点点头。
“那孩子,真能坚持。”
喝完粥,老马走了。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两块玉佩。
脑子里想着昨天那个老人说的话。
“第三次投影,快来了。”
已经来了。
第四次呢?
什么时候?
敲门声响了。
砰砰砰。
“陈哥!是我们!”
我打开门。
阿强和小伍站在门外,头发上挂着雾水,脸冻得有点红。
“进来。”
他们走进来,站在屋中间。
我看着他们。
“今天雾大,还练吗?”
阿强点头。
“练。”
小伍也点头。
“练。”
我看着他们的脸。
三秒后,我笑了。
“走。”
楼下,雾更浓。
那面墙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个影子。
我让他们继续练昨天教的。
往墙边跑,快撞上的时候变向。
一遍一遍。
雾里跑,比雨里还难。
看不清墙在哪儿,跑着跑着就偏了。
阿强撞了一次墙。
小伍撞了两次。
但他们爬起来,继续练。
练了半个多小时,我让他们停下来。
“歇会儿。”
他们靠在墙根底下,喘着气。
小伍揉着额头。
“陈哥,雾里怎么练啊?都看不清。”
我看着那片雾。
“打架的时候,也不一定看得清。”
他点点头,没再问。
雾慢慢散了。
太阳出来,照在巷子里。
阿强突然说:“陈哥,昨天那个老头,还会来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小伍在旁边说:“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我也不知道。”
他们没再问。
继续练。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那个老人,九十三岁,躲了八十年。
他现在在哪儿?
也在被盯着吗?
也在等什么吗?
“陈哥。”
小伍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看着他。
“怎么了?”
他指着巷子口。
“有人来了。”
我看过去。
巷子口,站着三个人。
不是昨天那个老人。
是穿黑衣服的。
守钥会的。
我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这边。
阿强走到我身边。
“陈哥,是他们吗?”
“嗯。”
小伍也走过来。
“陈哥,多少人?”
“三个。”
他们松了口气。
我看着那三个人。
他们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这边走。
走得很慢,很稳。
我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巷子中间。
阿强和小伍想跟上来。
“别动。”
他们停下来,站在墙根底下。
那三个人走到十米外,停下来。
中间那个摘掉墨镜。
四十来岁,国字脸,眼睛很小。
他看着我的脸。
“陈默?”
我看着他的脸。
“是我。”
他点点头。
“跟我们走一趟。”
“上次也有人这么说。”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上次是上次。”
“上次那二十个人,躺了多久?”
他的脸色变了。
旁边那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着他们。
三秒后,我说:
“你们想在这儿打?”
中间那个抬手,拦住旁边的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
“陈默,总部想见你。不是抓你,是见你。”
我看着他的脸。
“见我干什么?”
他摇摇头。
“不知道。我就是传话的。”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跟我们走,见完就回来。保证不动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撒谎吗?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洞察·观人入微。
这个技能,有什么用?
我看着他的脸。
仔细看。
他的眼睛。
眨眼的频率。
他的嘴角。
微微抽动。
他的手。
攥着拳头,但大拇指在动。
一下一下的。
我看着那些细节。
然后我明白了。
他在紧张。
不是一般的紧张,是很紧张。
他的手在抖,只是抖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在害怕。
怕我?
还是怕别的?
“你说的是假的。”
他愣住了。
“什么?”
“你在撒谎。”我说,“总部不是想见我。是别的什么。”
他的脸色全变了。
旁边那两个人也变了。
我看着他们的脸。
洞察。
观人入微。
不是打架的技能,是看的技能。
看人。
看他们是不是在撒谎。
看他们在想什么。
残缺的已经这样了。
完整的呢?
中间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陈默,你——”
他没说完。
因为巷子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穿着旧棉袄。
九十三岁那个。
他慢慢走过来。
那三个人回头看他。
他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看着中间那个人的脸。
“回去告诉你们总部。”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
“你……你是谁?”
老人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一个躲了八十年的人。”
那三个人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告诉他,别动这个孩子。”
那个人张了张嘴。
“你……你知道我们总部?”
老人点点头。
“知道。”
“那你……”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八十年,”老人说,“我见过太多你们的人了。”
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回去告诉他。就说陈远山的儿子说的。”
陈远山。
他父亲的名字。
那个人的脸色全白了。
他转身就跑。
另外两个人愣了一下,也跟着跑了。
巷子里安静了。
我看着那个老人。
他转过身,看着我。
笑了。
“孩子,没吓着你吧?”
我摇摇头。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上下打量我一眼。
“刚才那三个人,你看出他们在撒谎?”
我点头。
他眼睛亮了一下。
“洞察?”
我又点头。
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你果然得了。”
得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
“我父亲,就是陈远山。”他说,“他活着的时候,就有这个本事。看人一眼,就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
“那你呢?”
他摇摇头。
“我没有。”他说,“火种这东西,不是每个人都一样的。有的强,有的弱。有的什么都有,有的只有一样。”
他看着我。
“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想了想。
“你身上,有好几个。”
我愣住了。
他知道。
他看着我的表情,又笑了。
“孩子,我活了九十三年。”他说,“见过的火种,比你吃过的盐多。”
他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我。
“第四次投影,五天后来。”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天。
“七次投影,间隔一样。”他说,“第一次第七天,第二次第七天,第三次第七天。今天第三天,还有四天。”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阿强和小伍跑过来。
“陈哥,刚才那个老头——”
“听见了。”
他们站在我身边,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小伍小声说:“陈哥,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我想了想。
“应该是。”
阿强在旁边说:“陈哥,你那个洞察,刚才用出来了?”
我看着他。
“嗯。”
“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
“就是看人。”我说,“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手,看他的表情。然后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俩对视一眼。
小伍说:“陈哥,你能看出我在想什么吗?”
我看着他的脸。
十六岁,脸上还有泥,眼睛很亮。
“你在想,中午吃什么。”
他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
阿强在旁边笑。
小伍挠了挠头。
“陈哥,你吓死我了。”
我看着他们。
三秒后,我笑了。
“上去,吃面。”
我们往楼里走。
走到楼门口,我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
雾散了。
阳光照在那面墙上,照在那个坑上。
五天。
第四次投影。
五天后来。
我转身,上楼。
推开门,老马已经把面摆好了。
三碗,热气腾腾的。
“吃。”
我们坐下来,埋头吃面。
窗外,太阳很高。
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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