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阳光。
难得的晴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长长的一道。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道阳光。
手往枕头边一摸。
那个本子在。
很薄,很旧,封面磨得发毛。
我坐起来,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
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写得很工整。
“民国三十七年,春。我第一次见到父亲。”
我愣了一下。
民国三十七年。
一九四八年。
七十多年前。
我继续往下看。
“那天父亲从外面回来,脸色很白。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很久没说话。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我问看见了什么。他说,一个坑。”
我心里一紧。
坑。
“他说,很多年后,会有一个年轻人在一面墙上打出一个坑。那个坑,会改变一切。”
我看着这几行字,愣了很久。
那个老人,九十三年,躲了八十年。
他写这些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他父亲告诉他,会有一个坑。
那个坑,改变一切。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面墙静静地立在那儿。
那个坑还在。
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我低头,继续看。
“父亲说,那个坑出现的时候,他会去看。哪怕已经死了,也会去看。”
我翻到下一页。
“一九五零年,父亲走了。走之前,他把我叫到跟前。他说,记住,那个坑出现之前,别暴露自己。我说,要是那个坑一直不出现呢?他笑了,说,会出现的。”
再下一页。
“一九六零年,我开始收徒弟。三个年轻人,都是孤儿。我教他们功夫,教他们怎么躲。他们叫我师父。”
“一九六五年,守钥会找到了他们。三个,都没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三页之后,又提到徒弟。
“一九七零年,我又收了两个。这次我藏得更好,教得更小心。我以为能保住他们。”
“一九七三年,还是被找到了。两个,都没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收过徒弟。”
我翻到后面。
“一九八零年,我四十七岁。一个人住,一个人躲,一个人等。有时候我在想,父亲说的那个坑,到底会不会出现。有时候我又想,出现又怎么样,我还能做什么?”
“一九九零年,我五十七岁。身体开始不行了。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练功一小时,看书两小时,写日记半小时。不能停。停了,就真的老了。”
“二零零零年,我六十七岁。新世纪了。那个坑还没出现。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记错了?是不是父亲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二零一零年,我七十七岁。身体越来越差,但还能动。我开始每天去那条巷子看看。就是那条巷子,那面墙。父亲说,坑会出现在那儿。”
二零一零年。
十五年前。
他开始每天去看那条巷子。
等了十五年。
等那个坑出现。
我翻到最新的一页。
字迹和前面不一样,更抖,更不稳。
“二零二五年,秋。坑出现了。我等了七十五年,终于等到了。”
“那天晚上,我去看了。那个坑,就在那面墙上。很深,很圆,是被人一脚踹出来的。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我看见一个人从楼上下来。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瘦瘦的,但眼睛很亮。”
“我知道,就是他。”
“父亲等的人,终于来了。”
我把本子合上。
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窗外,阳光照进来。
很亮。
敲门声响了。
砰砰砰。
“陈哥!是我们!”
我站起来,把本子收好,打开门。
阿强和小伍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笑。
“陈哥,今天晴天!”
我看着他们。
“嗯。”
他们走进来,站在屋中间。
阿强看着我。
“陈哥,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没事。”
他看着我的脸。
“陈哥,你眼睛有点红。”
我愣了一下。
“没睡好。”
他们没再问。
我带着他们下楼。
阳光很好,照在巷子里,照在那面墙上。
阿强和小伍开始练功。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脑子里想着那个本子里的话。
“我等了七十五年,终于等到了。”
七十五年。
从二十岁等到九十五岁。
就为了等一个坑。
就为了等一个踹出坑的人。
“陈哥!”
小伍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看着他。
“怎么了?”
他指着巷子口。
“有人。”
我看过去。
巷子口,站着两个人。
穿黑衣服的。
守钥会的。
不是之前那批。
是两个新面孔。
他们站在那儿,没动,就看着这边。
阿强走到我身边。
“陈哥,又是他们。”
我看着那两个人。
三秒后,我说:
“继续练。”
阿强愣了一下。
“陈哥,他们……”
“继续练。”
他走回去,继续练。
小伍也继续练。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
他们也看着我。
对视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消失在巷子口。
小伍跑过来。
“陈哥,他们怎么走了?”
我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来探路的。”
“探路?”
“嗯。”我说,“看看我在不在。”
阿强走过来。
“那他们还会来吗?”
我想了想。
“会。”
“什么时候?”
我看着那面墙。
“第四次投影的时候。”
他们没再问。
继续练。
练到太阳升到头顶,我让他们停下来。
“差不多了。”
他们靠墙坐着,喘气。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面墙。
脑子里想着老人的本子。
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第四次投影的时候,别躲。因为他等了一百多年,就是想见你。”
一百多年。
陈远山。
他父亲。
那个穿长衫的老人。
他等了一百多年。
就为了见我。
阿强站起来。
“陈哥,我们回去了。”
我看着他们。
“明天还来?”
阿强点头。
“来。”
小伍也点头。
“来。”
我看着他们的脸。
二十二岁,十六岁,满头是汗,但眼睛很亮。
“行。”
他们走了。
我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个坑。
阳光照在上面。
很亮。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坑。
凉的。
硬的。
但我知道,它不只是个坑。
它是有人等了一百多年的东西。
我转身,上楼。
推开门,老马已经把面摆好了。
两碗。
“阿强他们呢?”
“回去了。”
他点点头。
我坐下来,吃面。
吃到一半,我把那个本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马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一个老人的日记。”
他拿起来,翻了翻。
“写的什么?”
我看着窗外。
“写他等了七十五年。”
老马愣了一下。
“等什么?”
“等那个坑。”
他看着我。
“那个坑?”
“嗯。”
他没再问,把本子放回来。
吃完面,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窗外,太阳慢慢往西走。
我拿起那个本子,又翻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最后一行,有句话我之前没注意。
“孩子,如果你看到这里,记住一件事——”
“第四次投影的时候,他会告诉你父亲是谁。”
父亲是谁?
我愣住了。
那个穿长衫的老人,要告诉我这个?
我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巷子里暗下来。
路灯还没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那面墙。
第四次投影。
还有三天。
我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