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有薄雾。
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雾,是淡淡的、轻轻的一层,像纱一样罩在巷子上空。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层雾。
脑子里想着昨天那个人。
瘦瘦的,灰色夹克。
看见我就跑。
是谁?
为什么跑?
手往枕头边一摸。
七块玉佩都在。
我坐起来,把玉佩放在桌上。
排成一排。
七个字。
陈远山,陈远江,陈远道。
三兄弟。
我盯着那三个名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们有后人,那些后人现在在哪儿?
那个九十三岁的老人,是陈远山的儿子。
那个七十岁的老人,是陈远江的儿子。
陈远道呢?
他有后人吗?
门被推开,老马端着粥进来。
“醒了?”
“嗯。”
他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七块玉佩。
“还在想昨天那个人?”
我点点头。
他坐下来。
“陈默,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我看着他的脸。
“你知道些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的,不一定对。”
“说说看。”
他想了想。
“你小时候,你爸走之前,来过我家。”
我愣住了。
“来过你家?”
“嗯。”他说,“那天晚上,他很晚才来,跟我爸说了很久的话。我在隔壁屋,没听清说什么。但第二天,他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脸。
“你从来没说过。”
他苦笑了一下。
“我也是昨晚才想起来。太久了,三十多年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十多年前。
他来老马家。
说了什么?
“你一点都没听见?”
他摇摇头。
“就听见一句。”
“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如果我回不来,别告诉孩子’。”
我心里一震。
别告诉孩子。
我。
“后来呢?”
“后来他就没回来。”老马说,“你妈说他出去打工,再也没回来。我也以为就是这样。”
他看着我。
“但昨天你说的那个人,让我突然想起这件事。”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
“你觉得那个人,可能是我爸?”
他摇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是,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你?”
我不知道。
窗外的雾慢慢散了。
敲门声响了。
砰砰砰。
“陈哥!是我们!”
我打开门。
阿强和小伍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兴奋。
“陈哥,我们刚才在巷子口看见一个人!”
我心里一动。
“什么样的人?”
阿强说:“瘦瘦的,穿灰色夹克,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然后呢?”
“然后他看见我们,转身就走。”小伍说,“我们追了两步,他跑得很快,没追上。”
我站起来。
“往哪边跑了?”
阿强指了指。
“那边,老街的方向。”
我跑下楼。
阿强和小伍跟在后面。
跑到巷子口,往老街的方向看。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买早点的,推着车的。
没有灰色夹克。
我继续往前跑。
跑到老街,四处看。
没有。
跑到陈建国的小卖部门口,我停下来。
陈建国正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默?怎么了?”
“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吗?瘦瘦的,四十多岁?”
他想了想。
“刚才好像有个人跑过去,往巷子里拐了。”
我往他指的方向追过去。
是一条窄巷。
很窄,很长。
我跑进去。
跑到一半,我看见地上有东西。
一个本子。
很小,很旧,封皮已经磨得发毛。
我捡起来。
翻开。
第一页,有几个字。
字迹很熟悉。
我愣住了。
是我小时候的字。
“陈默,五岁。”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成年人的笔迹:
“等你长大了,你会明白。”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行字。
手在抖。
阿强和小伍追上来。
“陈哥,追到了吗?”
我摇摇头。
把手里的本子给他们看。
阿强接过去,看了看。
“这是什么?”
我看着巷子尽头。
空的。
但我知道,他来过。
他留下这个本子。
为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见我?
我们走回那面墙前面。
我坐在墙根底下,翻开那个本子。
里面是我小时候的涂鸦。
歪歪扭扭的小人,画得不圆的太阳,还有几个我认识的字。
“爸爸”“妈妈”“家”。
翻到最后一页。
又有一行字。
还是那个成年人的笔迹:
“孩子,别找我。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
我看着那行字。
别找我。
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
什么时候?
阿强坐在我旁边。
“陈哥,是你爸吗?”
我看着那个本子。
“应该是。”
小伍说:“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出来?”
我看着那面墙。
“不知道。”
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把本子合上,装进口袋。
站起来。
“回去吧。”
我们往楼里走。
走到楼门口,我停下来。
回头看那面墙。
那个坑还在。
阳光照在上面。
我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上楼。
推开门,老马已经把面摆好了。
三碗,热气腾腾的。
他看着我的脸。
“追上了?”
我摇摇头。
把那个本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接过去,翻开。
看到那行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他。”
我点点头。
“是他。”
阿强和小伍坐在旁边,不敢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
老马把本子还给我。
“他说别找,你就别找了。”
我看着那个本子。
“为什么?”
他想了想。
“他有他的苦衷。”
我没说话。
窗外,太阳很高。
很亮。
我把本子收起来。
坐下来,吃面。
吃完以后,阿强和小伍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把那七块玉佩和那个本子放在一起。
玉佩是凉的。
本子是旧的。
但它们都是他留下的。
我看着它们。
脑子里想着那句话。
“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但我会等。
窗外,天蓝得很。
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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