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有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强光,是柔柔的、轻轻的,从云层后面透下来的光。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片光。
手往枕头边一摸。
七块玉佩都在。
那个本子也在。
我坐起来,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我五岁时画的画。
歪歪扭扭的小人,头大身子小。旁边写着“爸爸”两个字,字迹歪斜,但能认出来。
我盯着那两个字的“爸爸”。
五岁那年,我画这个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吗?
翻到第二页。
还是画。
一个小房子,房顶冒着烟。旁边写着“家”。
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每一页都有我小时候的涂鸦。
每一页旁边,都有他的字迹。
“今天陈默画了一只鸟。”
“他说想养狗。”
“他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翻着翻着,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有一行字,不是写在空白处,是单独的一页。
字迹比前面那些都工整,像是认真写下的。
“孩子,如果你看到这本子,说明我来看过你。有些事,现在不能告诉你。等时候到了,你会明白。”
“别怪我。”
“别找我。”
“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
我盯着那行字。
别怪我。
别找我。
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
什么时候?
门被推开,老马端着粥进来。
“醒了?”
“嗯。”
他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本子。
“又看了一夜?”
我摇摇头。
“刚醒。”
他坐下来。
“有什么新发现?”
我把本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下来。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他字写得不错。”
我看着他的脸。
“就这个?”
他抬起头。
“陈默,有些事,急不来。”
我没说话。
他把本子还给我。
“吃吧,一会儿凉了。”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碗粥。
没动。
敲门声响了。
砰砰砰。
“陈哥!是我们!”
我打开门。
阿强和小伍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笑。
“陈哥,今天天气好!”
我看着他们。
“嗯。”
他们走进屋,看见桌上的本子。
阿强说:“陈哥,还在看?”
我点点头。
小伍凑过来。
“能看看吗?”
我把本子递给他。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看了几页,他抬起头。
“陈哥,你小时候画得真……真有童趣。”
阿强在旁边笑。
“就是画得丑。”
小伍瞪他一眼。
“你五岁能画多好?”
我看着他们。
三秒后,我笑了。
“走吧,练功。”
楼下,阳光很好。
那面墙在阳光里,那个坑还是那么深。
我让他们继续练。
往墙边跑,快撞上的时候变向。
一遍一遍。
阿强越跑越稳。
小伍也进步了很多,虽然偶尔还会歪,但已经很少摔跤了。
练了半个多小时,我让他们停下来。
“歇会儿。”
他们靠在墙根底下,喘着气。
小伍抹了把汗。
“陈哥,还有几天?”
我看着天。
“三天。”
他点点头。
阿强在旁边说:“陈哥,第六次投影,那个老头会告诉你什么?”
我看着那面墙。
“不知道。”
小伍说:“会不会告诉你你爸在哪儿?”
我想了想。
“也许。”
他们没再问。
继续练。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脑子里想着本子里的话。
“别找我。”
“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
什么叫该见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该见的时候?
练到太阳升到头顶,我让他们停下来。
“差不多了。”
他们靠墙坐着,喘气。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七块玉佩,放在地上。
阳光下,那七个字很亮。
阿强看着那排玉佩。
“陈哥,你爸要是也有一块,会是什么字?”
我愣了一下。
他要是也有一块?
小伍在旁边说:“会不会也有一个名字?”
我看着那七块玉佩。
三兄弟。
陈远山,陈远江,陈远道。
他们都有。
我父亲呢?
他叫什么?
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只记得叫“爸爸”,不知道全名。
阿强看着我。
“陈哥,你不知道你爸叫什么?”
我摇摇头。
“不知道。”
小伍说:“那你妈没说过?”
我想了想。
“说过一次,但我忘了。”
他们沉默了。
风吹过来,凉凉的。
阿强突然说:“陈哥,那本子里,他写过自己的名字吗?”
我心里一动。
本子里?
我拿出本子,一页一页翻。
前面的涂鸦,没有。
后面的留言,也没有。
翻到最后一页。
还是那行字。
“别找我。”
没有名字。
我把本子合上。
“没有。”
小伍说:“那他为什么不写?”
我不知道。
也许是不想让我知道。
也许是怕我知道了去找他。
也许……
有太多也许。
太阳慢慢往西走。
阿强站起来。
“陈哥,我们回去了。”
我点点头。
他们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墙根底下。
靠着墙,看着那七块玉佩。
脑子里想着阿强的话。
“你爸要是也有一块,会是什么字?”
他叫什么?
姓陈吗?
应该是。
我姓陈,他也姓陈。
但名字呢?
不知道。
风吹过来。
我把那七块玉佩收起来。
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往楼里走。
走到楼门口,我停下来。
回头看那面墙。
那个坑还在。
阳光照在上面。
我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上楼。
推开门,老马已经把面摆好了。
一碗。
“他们呢?”
“回去了。”
他点点头。
我坐下来,吃面。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老马。”
“嗯?”
“我爸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
看着我。
“你不知道?”
我摇摇头。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陈建国。”
我愣住了。
陈建国?
那个开小卖部的陈建国?
不是。
老马看着我那表情,笑了。
“不是你想的那个陈建国。”他说,“叫陈建国的人多了。”
我回过神来。
“他叫什么?”
“陈建国。”他说,“建国大业的建国。”
我念了一遍。
陈建国。
很普通的名字。
满大街都是。
“你确定?”
他点点头。
“确定。你爸跟我爸是朋友,我叫他陈叔。”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建国。
那个躲在巷子口看着我的人,叫陈建国。
我的父亲,叫陈建国。
我低头看着那七块玉佩。
三兄弟,七个字。
没有一个叫陈建国。
他不在里面。
那他是谁?
老马看着我。
“想什么呢?”
我看着那七块玉佩。
“他不在这里面。”
老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也许他本来就不在里面。”
我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
“不知道。随口一说。”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早点睡。”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看着那七块玉佩。
脑子里想着老马的话。
“也许他本来就不在里面。”
什么意思?
他不是三兄弟的后人?
还是……
我想不明白。
窗外,月亮出来了。
很亮。
照在巷子里,照在那面墙上。
我把那七块玉佩收起来。
把本子也收起来。
躺回床上。
看着天花板。
还有三天。
第六次投影。
那时候,会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