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渐渐凝聚,在她身边绕成一层淡淡的晕。
她穿着碎花的衣服,那花样我看清了——白色底子上,开着一朵朵淡粉色的小花。袖子有点短,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老马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眼眶红了。
“孩子,长大了。”
那声音,和我记忆里的一点点模糊的影子对上了。轻,柔,像怕惊着谁。
我想说话。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那个步态,轻轻的,慢慢的,像怕踩坏地上的东西。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那手,皮肤有点皱,指节微微凸起——是做了太多活的手。
但她伸手的动作很轻。
轻轻触在我脸上。
温的。
不是冰凉的。
是温的。
“妈……”
那一声终于冲出来,带着三十多年的重量。
她笑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但她还在笑。
“我在。”
我看着她的脸。
那眉眼,那轮廓,和老马描述的、和我梦里模糊的影子,一点点重合。
“你怎么……”
“投影。”她说,“和你父亲一样。”
我愣住了。
“你也是火种?”
她摇摇头。
“我不是。但我等的人,是。”
等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那面墙。
“我等了你爸一辈子。他没回来。但我知道,他会回来的。”
她收回目光,又看着我。
“你比他强。”
我看着她。
“你一直在这儿?”
她点点头。
“一直在。”她说,“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上学。看着你工作。看着你加班到深夜。看着你一个人扛那么多事。看着你……”
她顿了顿。
“看着你一个人。”
我的眼眶又酸了。
“妈……”
她笑了。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看了一眼巷子口。
阿强和小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张着嘴,一动不动。阿强的眼眶红红的,小伍直接开始抹眼泪。
她也看了一眼楼上。
老马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看着这边。
她笑了。
“他们都挺好。”
我看着她的脸。
“你还走吗?”
她沉默了几秒。
“投影结束了,就要走。”
“那……”
“但我会一直看着你。”她说,“就像这些年一样。”
光开始变淡。
她的身体边缘,开始变得透明。
我急了。
“妈,再待一会儿——”
她摇摇头。
“孩子,时间到了。”
她伸手,又摸了摸我的脸。
“你爸还在外面。他不能进来,但他会等你的。”
我看着那面墙。
“我知道。”
“去吧。”她说,“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
最后,只剩下那双眼睛。
看着我。
笑了。
然后,消失了。
光散了。
巷子里恢复了正常。
路灯亮着,照在空空的巷子里。
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站在原地,脸上还留着她手的温度。
阿强和小伍跑过来。
“陈哥,刚才那个——”
我说不出话。
只是看着那面墙。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
楼上,老马还站在窗边。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然后我低头,看着那个坑。
它还在。
但我知道,它不再只是一个坑了。
它是起点。
也是终点。
我转身,往楼上走。
阿强和小伍跟在后面。
走到楼门口,我停下来。
回头看着他们。
“今天不练了。”
他们对视一眼。
阿强说:“陈哥,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的脸。
三秒后,我笑了。
“没事。”
他们走了。
我一个人上楼。
推开门,屋里亮着灯。
老马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碗面。
热气腾腾的。
他看着我。
“吃吧。”
我坐下来。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热的。
他坐在对面,没吃,就那么看着我。
“你妈,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她走的时候,我答应了件事。”
我抬头看他。
“什么事?”
他看着我。
“替她看着你。”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碗里的面。
“她说,这孩子以后肯定不让人省心。你帮我看着点。”
我没说话。
他笑了。
笑得很短,就一秒。
“还真让她说中了。”
我看着他的脸。
四十一岁,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有点淡。
二十年的发小。
也是我妈托付的人。
“老马。”
“嗯?”
“谢谢。”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吃吧,一会儿凉了。”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看着那两碗面。
一碗我吃的,还剩一点。
一碗他的,没动过。
窗外,月亮出来了。
很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那面墙。
它静静地立在那儿。
那个坑还在。
我知道,明天开始,会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我只想站在这里。
看着那面墙。
想着刚才那只手。
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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