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里很黑。
只有江面上那点微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我靠着墙,听水声。
哗啦,哗啦。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沙子上那种声音。
我坐直了。
棚子的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是那个船老头。
他手里拎着个茶壶,两个碗。
“睡不着?”
我看着他的脸。
“嗯。”
他在我对面坐下,把碗放在地上,倒了茶。
“喝点。”
我接过来。
茶是温的,有点苦。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一个人出远门?”
我看着碗里的茶。
“算是。”
他点点头。
“看着就像。”
“像什么?”
他笑了笑。
“像心里有事的人。”
我没说话。
他看着外面的江。
“这江,我渡了几十年。什么人都见过。有找人的,有逃命的,有做买卖的。还有像你这样的。”
“我这样的?”
“看着不急,但心里急。看着没事,但满肚子事。”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茶。
他没说错。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
“往西走,是吧?”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我的鞋。
“鞋上的泥。城南的红土,干了是这个颜色。”
我低头看。
鞋帮上确实有红褐色的印子。
“往西走的人,都是从那边来的。”他说,“这几年,我见过好几个。”
我心里一动。
“几个?”
他想了想。
“三四个吧。都是年轻人,像你这个岁数。”
“他们过江了?”
他点点头。
“过了。”
“后来呢?”
他摇摇头。
“不知道。过了江,就不是我的事了。”
我看着碗里的茶。
那几个人,也是火种吗?
也在找沈家吗?
还是找别的?
不知道。
他喝完茶,又倒了一碗。
“对岸那边,有个镇子。镇子东头,有户姓沈的人家。”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沈家?”
他点点头。
“知道。那户人家,在这边有些年头了。我年轻的时候,他们就住在那儿。”
他看着外面的江。
“那时候,沈家的大门是开的。镇上的人有什么事,都去找他们。借粮,借钱,看病,都管。”
“后来呢?”
他沉默了几秒。
“后来就不开了。”
“为什么?”
他摇摇头。
“不知道。突然有一天,大门就关上了。谁都不见。”
我看着他的脸。
“你去过?”
他笑了。
笑得很短,就一秒。
“我一个摆渡的,去那儿干什么。”
他把碗放下。
“不过,我劝你一句。那扇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要去?”
他站起来。
“不知道。但你问起沈家,又往西走,还能有什么事。”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我。
“明天早点。雾散了就开船。”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棚子里。
看着那两碗茶。
一碗我喝的,还剩一点。
一碗他的,没动过。
姓沈的人家。
以前是开着的。
借粮,借钱,看病,都管。
后来突然关了。
为什么?
父亲说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
还是等别的什么?
不知道。
手腕上的表还在走。
滴答,滴答。
九点四十七分。
我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往外看。
江上起了雾。
很浓。
对面的岸一点都看不见。
只有水声。
哗啦,哗啦。
站了一会儿,回到棚子里。
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着很多事。
那几个过江的年轻人。
沈家关上的大门。
父亲说的“他们在等”。
还有船老头的那句话。
“那扇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棚子里还是黑的。
但江面上的雾,好像淡了一点。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走出棚子。
江边站着一个人。
船老头。
他已经在那儿了,正在往船上搬东西。
我走过去。
“现在能走吗?”
他抬头看看天。
“再等等。雾还没散透。”
他继续搬东西。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条船。
不大,能坐五六个人。
木头很旧了,但收拾得干净。
他搬完东西,在船头坐下。
掏出烟袋,点上。
“那几个过江的年轻人,后来有没有回来过?”
我看着他。
他吸了口烟。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看着江面。
“过了江,就没见过他们。”
我心里沉了一下。
一个都没有回来。
是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还是……
他没继续说。
我也不想问。
天慢慢亮了。
雾散了。
江面露出来,灰蒙蒙的,一眼看不到对岸。
他站起来。
“走吧。”
我跟着他上船。
他在船尾摇橹。
船慢慢离开岸边。
往对岸去。
水声,橹声,偶尔有鸟叫。
我坐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岸边。
城南。
巷子。
那面墙。
那个坑。
老马。
阿强。
小伍。
越来越远。
船老头突然开口。
“年轻人。”
我回头。
他看着我。
“不管你要找什么,找到了,记得回来。”
我看着他的脸。
他没再说话。
继续摇橹。
船往前走。
对岸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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