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我坐在客栈的床上,看着窗外。
后街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盏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地上,一小片。
那堵墙还在。
沈家的墙。
门还是关着。
灯会亮吗?
不知道。
等了很久。
街上越来越安静。
偶尔有狗叫,几声就停了。
后来连狗叫都没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往外看。
那堵墙,黑黑的。
但墙里面,有光。
很淡。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出来的。
我心里一动。
灯亮了。
我转身,下楼。
客栈老板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打着呼噜。
我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街上没人。
路灯也灭了,只剩月光。
我沿着白天的路,往镇子东头走。
走到那条窄巷,拐进去。
两边的高墙黑漆漆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往前走。
走到沈家门口,停下来。
门还是关着的。
但那光,确实是从墙里透出来的。
很淡,像烛火。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
我抬起手,想敲门。
又停住了。
白天敲过,没人应。
晚上更不会有人应。
我抬头看那堵墙。
墙很高,三米多。
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枯黄,但藤很粗,能借力。
我往后退了几步。
深吸一口气。
跑起来。
到墙根底下,脚一蹬,手抓住藤蔓。
往上爬。
藤蔓很结实,没断。
几下就到了墙头。
我趴在那儿,往里看。
里面是个院子。
很大。
正中间有一棵老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树后面是一排房子,黑瓦白墙,老式的。
其中一扇窗户,亮着灯。
很淡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
我趴在墙头上,看着那扇窗。
里面有人?
还是……
不知道。
我轻轻翻过墙头,跳进院子里。
落地很轻。
没发出声音。
我蹲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
还是没声音。
我站起来,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走。
走到窗边,停下来。
窗户是木头的,糊着纸。
纸很旧了,发黄,有几个地方破了洞。
我从破洞往里看。
是一间屋子。
不大。
正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
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年纪看不出来,光线太暗。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我看着她的侧脸。
很瘦。
颧骨很高。
头发花白了,披散着。
她突然转过头。
看着我。
我愣住了。
她看见我了?
不可能。
我在窗外,她在屋里。
但从那个角度,她应该……
她又转回去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松了口气。
正准备离开。
身后有声音。
“来了,就进来吧。”
我猛地回头。
没有人。
但那声音,是从屋里传出来的。
我转回去,看着那扇窗。
她坐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
好像从来没动过。
我站在窗外。
三秒后。
走到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我轻轻推开。
走进去。
她坐在桌子旁边,背对着我。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坐吧。”
声音很轻,像很久没说话的人。
我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看着她的脸。
很老。
比从窗户里看着更老。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
但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是老人。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爸还好吗?”
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爸?”
她点点头。
“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看着她的脸。
“你是沈家的人?”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指着我的口袋。
“那东西,拿出来吧。”
我愣了一下。
东西?
玉佩。
我把八块玉佩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些玉佩。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个,她停住了。
陈远明。
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玉佩。
很轻。
像怕碰坏似的。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我。
“你叫陈默?”
我点点头。
她笑了。
笑得很短,很轻。
“你爸给你取的名字。”
我看着她的脸。
“你知道我爸的事?”
她点点头。
“知道一些。”
“那你能告诉我吗?”
她摇摇头。
“不能。”
“为什么?”
她看着桌上的油灯。
“因为还不到时候。”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说:
“那四块玉佩,你找到了几块?”
我看着她的脸。
“一块都没找到。只知道在你们沈家有一块。”
她点点头。
“是。我们沈家,是守着一块。”
她站起来。
走到墙边,推开一个柜子。
柜子后面,墙上有一个暗格。
她伸手进去,拿出一个盒子。
很旧,木头都发黑了。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
和我那八块一样。
只是上面的字,不一样。
我看着那块玉佩。
沈。
不是人名。
是姓。
她看着我的眼睛。
“这块玉佩,我们守了四代。”
她把玉佩推到我面前。
“拿去吧。”
我看着那块玉佩。
又看着她的脸。
“为什么给我?”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因为你爸,等了太久了。”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走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
“那几个过江的年轻人,也来过这儿吗?”
她没回头。
“来过。”
“他们呢?”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回去了。”
我愣住了。
回去?
“回哪儿?”
她转过身,看着我。
“回他们该回的地方。”
她走回桌边,坐下。
看着那盏油灯。
“你走吧。天快亮了。”
我看着她的脸。
有很多话想问。
但不知道从何问起。
我站起来,把那块玉佩收进口袋。
八块,变成九块。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回头看她。
她还是坐在那儿。
看着那盏油灯。
一动不动。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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