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那条鱼做得还不错。
就是刺多了点。
我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一边挑刺一边看他。他坐在对面,筷子用得不太熟练,夹一块鱼要试两三次,但每次都稳稳送进嘴里,嚼得很认真。
“工地食堂学的?”我问。
他抬头,嘴里还含着饭,赶紧咽下去。
“嗯,帮厨的大爷教的。他说做鱼最简单,葱姜蒜下去,怎么都不会难吃。”
我点点头,又夹了一块。
确实不难吃。
老马在旁边吸溜面条,头都不抬。他晚饭向来只吃面,说是鱼有刺,懒得挑。
吃到一半,阿强放下筷子,看着我。
“陈哥。”
“嗯?”
“你刚才说……教我两招。”
我看着他。
二十二岁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吃完了再说。”
“吃完了。”他把碗往前一推,碗里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还有半碗饭。
老马在旁边笑:“行了,你先教着,我收拾。”
他把碗收走,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
我看着阿强。
他也看着我,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昨天一模一样。
“站起来。”
他噌地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走到屋中间那块稍微空一点的地方。这屋不大,十平出头,摆完床和桌子,能活动的地方就两平米不到。
“看着。”
我摆了个起手式。
很简单的起手式,就是截拳道最基本的戒备式——侧身,前手低,后手高,重心在后腿。
阿强盯着我看,眼睛一眨不眨。
“记住了?”
他愣了一下。
“记……记住什么?”
“这个姿势。”
他又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记住了。”
“摆出来。”
他走到我旁边,学着我的样子,侧身,前手低,后手高——
我看着他的姿势,差点笑出来。
肩膀是歪的,胯是扭的,重心全在前腿,后腿跟摆设一样。
“你以前打过架吗?”
他想了想。
“打过。”
“跟谁?”
“工地上,有人抢我铺位。”
“赢了输了?”
“输了。”他低下头,“被踹了好几脚。”
我没说话。
三秒后,我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肩膀沉下去。”
他往下沉了沉。
“再沉。”
又沉了沉。
“胯收回来。”
他往后收了收。
“重心在后腿,不是前腿。”
他调整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我扶住他。
“知道为什么不稳吗?”
他摇头。
“因为你以前没站过这个姿势。”我说,“身体不习惯。练多了就习惯了。”
他点点头。
我退后一步,看着他。
姿势还是歪,但比刚才好一点。
“就这样,站十分钟。”
他愣了一下。
“就……就这么站着?”
“对。”
“不动?”
“不动。”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但没多问,就那么站着。
我走回桌边,坐下,继续吃饭。
老马从厨房出来,看见阿强站在那儿,愣了愣。
“干嘛呢?”
“练功。”我说。
老马看了两眼,没再问,坐到旁边开始看手机。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老马手机里短视频的背景音。
阿强站着。
十分钟。
一动没动。
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
“行了。”
他的肩膀松下来,长长出了口气。
“陈哥,这……这有什么用?”
我看着他。
“你觉得没用?”
他挠了挠头,没说话。
“你以前打架,怎么打?”
他想了想。
“就……冲上去,乱打。”
“能打赢吗?”
“打不赢。”
“为什么?”
他愣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因为你没有根。”我说,“你冲上去的时候,重心是飘的。人家一推,你就倒。人家一脚,你就飞。”
他看着自己的脚。
“这个姿势,就是让你长根。”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明天继续。”我说。
他眼睛又亮了。
“好!”
我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走吧,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卸货?”
他愣了一下。
“陈哥你怎么知道……”
“你早上说的。”
他挠了挠头,笑了。
“那我走了,陈哥,马哥。”
老马头也没抬:“嗯。”
阿强开门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老马放下手机,看着我。
“你真教他?”
“嗯。”
“他学得会吗?”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阿强的身影刚从楼门口出来,走得很快,几步就拐进了巷子深处。
“不知道。”我说,“但他想学。”
老马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巷子里,有几只野猫蹲在墙角,不知道在等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出门买菜。
老马说家里没鸡蛋了,让我下去买。阿强还没来,他今天卸货的地方远,说可能要晚点。
我下楼,往巷子口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那边没声音。
“喂?”
还是没声音。
我正准备挂,那边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狂拳小哥?”
我停住脚步。
“你谁?”
那边笑了笑。
“别紧张,就是想认识认识你。”
我站在巷子中间,前后都有人。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去,看了我一眼。
“有事说事。”
“行,爽快。”那边说,“我听说你很能打,想请你吃个饭,交个朋友。”
“没空。”
我挂了电话。
继续往巷子口走。
走到卖鸡蛋的摊子前,挑了一板鸡蛋,付了钱,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接起来。
“我说了,没空。”
“别急着挂。”那边的声音变了,没那么客气了,“我请你吃饭是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
我停下来。
“你谁?”
“城南这一片,打听打听虎哥。”
虎哥。
没听过。
“不认识。”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那你认识马涛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怎么了?”
“他现在没事。”那边说,“但一会儿有没有事,就看你了。”
我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在哪儿?”
“巷子口往东,第一个红绿灯右转,有个废品站。你来了就能看见。”
电话挂了。
我把鸡蛋送回老马那儿,放在门口,然后转身下楼。
往巷子口走的时候,我看见阿强从对面跑过来。
“陈哥!”他跑得气喘吁吁,“我刚卸完货,过来——”
“别跟着。”我说。
他愣了一下。
“去哪儿?”
“有点事。”
我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
“我跟你一起。”
我回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那种光。
“陈哥,我不拖后腿。”
我看了他两秒。
“走。”
废品站在一条巷子尽头,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纸箱,旧家电,生锈的铁架子。往里走,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站着五个人。
带头那个光头,穿着黑背心,胳膊上纹着一条龙。
旁边四个,高矮胖瘦都有,手里拿着东西——棒球棍,钢管,还有一个人空着手,但腰后鼓鼓囊囊的。
我走进去。
阿强跟在我后面。
光头看见我,笑了。
“来了?还挺快。”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
“马涛呢?”
“马涛?”光头摊了摊手,“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认识马涛。”
我看着他。
三秒后,我说:
“你电话里说的。”
光头笑了笑。
“哦,那个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不这么说,你能来吗?”
我没说话。
他吐出一口烟,上下打量我。
“我看了你那个视频。”他说,“一脚踹墙,确实有点东西。”
我没说话。
他又吸了一口烟。
“但那是墙。”他用烟头指了指我,“这是人。”
旁边那四个人笑了起来。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光头问。
“说。”
“听说你最近挺火。”他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灭,“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能打。”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四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着他们。
四个人的站位很散,不像练过的,就是普通混混。拿棒球棍那个重心在前,随时准备抡。拿钢管那个重心在后,有点往后缩。空手那个手已经摸到腰后了,应该是刀。
还有一个站在最边上,什么都没拿,但一直在左右移动,像是在找角度。
五个人。
三秒。
够用了。
“阿强。”
“嗯?”
“退到门口去。”
他没动。
“退。”
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院子门口。
那四个人已经围上来了。
拿棒球棍那个最快,已经抡起来了——
我往前迎了一步。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
这一步出乎他的意料,他的棒球棍抡空了,身体往前栽。
我侧身,让过他。
在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伸出手,在他后背推了一下。
很轻。
就是推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前冲出去三四步,一头栽进那堆破纸箱里,半天没爬起来。
剩下三个愣住了。
拿钢管那个最先反应过来,举着钢管冲过来。
我往左闪了一步,他的钢管从我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
在他收势的瞬间,我抬起脚,在他膝盖外侧踢了一下。
很轻。
也是踢了一下。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钢管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剩下两个。
空手那个,手已经从腰后抽出来了,果然是一把水果刀,不长,但够捅人。
他握着刀,没敢冲,在原地左右晃。
最后一个还在移动的那个,停住了,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上啊!”光头在身后喊。
拿刀那个咬咬牙,冲上来了。
一刀刺过来。
很直。
没练过的人都这么刺。
我侧身,让过刀尖,同时伸出手,握住他拿刀的那只手腕。
一拧。
刀掉了。
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我松开手。
他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
最后一个。
那个一直在移动的,已经不动了。
他看着我,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别……”他说。
我没动。
他继续往后退,退到墙根,然后转身就跑。
跑出院子,脚步声越来越远。
院子里安静了。
光头站在原地,嘴里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肉在抖。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兄……兄弟……”
我又走了一步。
他又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兄弟,有话好说……”
我走到他面前,离他一米远。
“马涛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
“你刚才电话里说的。”
“那是……那是想让你来……”他的声音在抖,“我真的不认识马涛……”
我看着他。
三秒后,我说:
“以后别打这个电话。”
他拼命点头。
“还有。”
他点头的动作停了。
“你刚才说,这是人,不是墙。”
他没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破纸箱。那个拿棒球棍的刚从纸箱里爬出来,满脸是灰,愣愣地看着这边。
我转回头,看着光头。
“想试试吗?”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了。
我转身往院子门口走。
阿强站在门口,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
走到他面前,我停下来。
“走。”
他回过神来,跟在我后面往外走。
走出巷子,拐上大路,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说:
“陈哥。”
“嗯?”
“刚才那个……”
“什么?”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三秒?”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数了,真的就三秒。”
我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走在我旁边,步子有点飘。
“陈哥,”他说,“我……我想学。”
“已经在教了。”
“不是那个站着的。”他说,“是那个……那个怎么让他们倒下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眼睛里那种光更亮了。
“先站一个月。”我说。
他愣了一下。
“一个月?”
“对。”
“就……就站着?”
“就站着。”
他的脸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挺起来。
“好。站一个月。”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有一片红,照在那些老房子的墙上,有点好看。
阿强忽然说:
“陈哥,刚才那些人……会不会再来?”
我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光头最后那个眼神。
不是害怕。
是那种……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之后,才有的眼神。
那种人,不会再来了。
“就是不会。”我说。
阿强没再问。
我们拐进巷子,往老马那栋楼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老马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看见我,走过来。
“刚才有电话找你。”
“谁?”
“不知道。”他把手机递给我,“说让你回过去。”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号码。
陌生。
但跟下午那个不一样。
我回拨过去。
那边响了三声,接起来。
一个声音说:
“狂拳小哥?”
“是我。”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我是下午那个虎哥。”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说,“我没出面,就是想看看你怎么处理。”
我没说话。
“五个打一个,三秒。”他说,“我服。”
还是没说话。
“交个朋友?”他问。
我看着巷子尽头的晚霞。
三秒后,我说:
“不用。”
挂了电话。
老马看着我。
阿强也看着我。
我把手机还给老马,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中间,听见身后阿强喊:
“陈哥,明天我早点来!”
我没回头,但应了一声。
脑子里那个框还在。
光标还在闪。
【每日搜索次数:0/1。明日可搜索。】
明天。
明天搜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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