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陆沉端着脸盆大小的不锈钢盆。盆底磕在腰胯上发出沉闷碰撞声。
他踩着塑料拖鞋走向院子角落那口枯井。
右腿刚抬起来准备跨过井沿。一股坠力从裤腿下方传来。
陆沉低头看去。那只杂毛小黑狗正死死咬住海绵宝宝大裤衩的布料边缘。
小黑狗四爪扣着地面。狗嘴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它的视线全黏在不锈钢盆里的红烧肉上。
“松嘴!”陆沉抬腿甩了两下。
九幽獓分神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打死它也不松口。那盆肉散发的高阶气血味道勾得它胃酸翻涌。
“想吃白食?”陆沉翻了个白眼。他单手抱稳不锈钢盆。“那就跟过来当苦力背麻袋。”
陆沉带着腿上的挂件纵身跃下枯井。
穿过那层扭曲的空间屏障。双脚踩在方寸山后山的草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玉清仙气。陆沉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传来一阵舒畅的麻痒感。
小黑狗重重摔在泥地里。它立刻张大嘴巴疯狂吞咽周围的仙气。
它干瘪的肚子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
“去旁边刨个坑待着。”陆沉伸脚把小黑狗踢飞半米。“别妨碍我做大买卖。”
几十米外的弃物崖边。扫地仙童清风正抱着大扫帚打瞌睡。
清风的脑袋点个不停。嘴角挂着一长串晶莹的口水。
陆沉端着不锈钢盆凑过去。盆里的热气被山风吹散。
一股混杂着孜然、八角和劣质酱油的霸道香气直冲清风的鼻腔。
清风猛地吸了吸鼻子。他豁然睁开那双澄澈的眼睛。
仙界讲究清心寡欲。仙果仙露全透着一股子清气。他这几千年从没闻过这种充满红尘烟火味的油腻味道。
“小乞丐,你手里端着什么黑乎乎的肉块?”清风丢开扫帚凑上前。
他踮起脚尖往盆里张望。清风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想要捏起一块肥肉。
陆沉腰身一扭。双手死死护住不锈钢盆往后退。
“别乱碰!”陆沉满脸警惕地瞪着仙童。“这可是我花大价钱打包的顶级食材!”
他把盆沿往自己怀里紧了紧。“这叫红烧地行龙脊背肉。”
“大价钱?”清风眨了眨眼睛。他打量着陆沉那双脱胶的帆布鞋。“你这穷酸样还能买得起肉?”
“你懂什么。”陆沉撇了撇嘴。“为了这盆肉,我可是冒着被扣工钱的风险恐吓了厨子半天。”
陆沉扬起下巴。“不拿点好东西出来换,你连肉汤都别想舔一口。”
清风被馋虫勾得咽了口唾沫。“我就尝一小口。”
清风指尖亮起一抹微光。陆沉盆里那块挂着油脂的肉块直接飞进清风嘴里。
清风嚼了两下。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
这肉质粗糙得直塞牙缝。劣质酱油的咸涩味在舌尖炸开。
“呸呸呸。”清风吐出嘴里的肉渣。他满脸同情地看向陆沉。
“可怜见的。”清风叹了口气。“你平时在下界就吃这种泥巴一样的东西充饥?”
陆沉瞪大眼睛。“你这小破孩真不识货!这可是高阶凶兽肉!”
他心疼地看着掉在地上的肉渣。九幽獓从草丛里窜出来一口吞下肉渣,连地皮都舔了一层。
清风摇了摇头。这流浪小妖脑子饿坏了。拿块破树皮当宝贝护着。
“罢了罢了。”清风拍打着道袍下摆。“今天就当做回善事。”
清风转身指着远处的云端。“你在这等着,我去兜率宫后门寻点好物什给你补补身子。”
话音刚落。清风化作一阵风消失在原地。
陆沉抱着不锈钢盆找了块青石板坐下。他顺手从盆里捏起一块瘦肉塞进嘴里嚼着。
三十三重天外。兜率宫后门的垃圾堆旁。
烧火童女明月正用袖子捂着口鼻。她手里提着个冒着火星的赤铜火钳。
明月脚下堆着七八个麻袋。袋口往外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脏死了臭死了!”明月气鼓鼓地跺着脚。脚下的虎头鞋踩出一串火星。
她挥舞着火钳大骂。“老头子天天炸炉!这废渣倒都倒不完!”
清风从云头落下。他满脸堆笑地凑到明月跟前。
“明月妹妹,莫生气。”清风指着地上的麻袋。“我帮你处理这些垃圾可好?”
明月翻了个白眼。她警惕地退后半步。“你平时连片树叶都懒得扫,今天发什么神经?”
“我在后山遇着个下界来的要饭小妖。”清风叹气。“他穷得连口正经仙气都吃不上,天天嚼树皮。”
清风指着地上的废炉灰。“这太上老君炼废的丹渣,里头好歹有点药力。”
“拿这废渣给他泡水喝,总强过吃泥巴。”清风摊开双手。
明月嫌弃地踢了一脚麻袋。“这东西带着三昧真火的火毒,下界的小妖喝了不怕穿肠烂肚?”
“不妨事。”清风摆摆手。“我挑点炉灰最外层的冷渣,毒性早散了。”
明月丢开火钳。“赶紧弄走!别弄脏我的地界!”
清风掏出个破布袋。他蹲在地上仔细扒拉着废渣。
他专挑那些熄灭了火星、看着黑不溜秋的炉底灰往布袋里装。
装满一布袋。清风扎紧袋口,提在手里颠了颠。
“多谢明月妹妹。”清风脚踩云雾飞下三十三重天。
弃物崖边。陆沉正靠在石头上打盹。
小黑狗趴在不锈钢盆底下,死死盯着盆沿。
“哐当”一声。一个沾满黑灰的布袋砸在陆沉脚边。
陆沉被吓了一跳。他立刻抱紧手里的不锈钢盆。
清风拍打着手上的黑灰。“喏,给你寻来的补药。”
陆沉满脸狐疑地凑过去。他伸手解开布袋的绳结。
一股呛人的气味扑面而来。陆沉被呛得连连咳嗽。
他伸出手指在布袋里扒拉两下。全是指甲盖大小的黑炭疙瘩和细碎灰粉。
“这什么煤渣?”陆沉抬起头。眼底满是怒火。“你拿这破烂忽悠我的肉?”
他指着布袋里的黑灰大喊。“这玩意儿连我们村口烧砖的窑厂都嫌弃!”
“不识好歹!”清风瞪圆了眼睛。“这可是兜率宫里掏出来的宝贝!”
清风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你把这灰带回去,每天抠指甲盖大小兑水喝。”
“包你这小身板气血充盈,长命百岁。”清风说得煞有介事。
陆沉气得直翻白眼。他一脚踢在布袋上。“喝煤渣水?你当我是提款机啊!”
他端起不锈钢盆往回走。“不换了!我拿回去喂猪都不给你吃!”
“站住!”清风一把拽住陆沉的衣角。他视线离不开那盆红烧肉。
这新奇的调料配比着实让他心痒难耐。
“再搭你点好东西。”清风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黄纸。
那是菩提老祖画废的雷符。上面沾着几滴墨水点子。
“这符纸拿回去贴在床头,能防蚊虫叮咬。”清风把符纸塞进陆沉兜里。
他又一把抢过不锈钢盆。“货讫两清!赶紧走!”
清风抱着盆飞上古树。他坐在树杈上开始挑里面的瘦肉吃。
陆沉站在树底下骂骂咧咧。“黑心童工!坑我的血汗钱!”
他弯腰抓起布袋。布袋出奇地沉。勒得他手心直发麻。
“回去就拿去废品站当煤炭按斤卖。”陆沉把布袋扛在肩膀上。
他抬腿踹了小黑狗一脚。“死狗带路!”
九幽獓不甘心地舔了舔嘴唇。它夹着尾巴往枯井方向跑。
陆沉扛着那袋高维炉灰,一步步走向枯井。
弃物崖下方。寒潭深处。
潭水表面冒出几个巨大的水泡。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一颗小房子般大小的白色龙头探出水面。
敖烈头上断了半截的龙角挂着水草。两根长长的龙须在空气中晃动。
它那双巨大的竖瞳,正死死盯着古树上那个不锈钢盆。
霸道的肉香味顺着夜风飘进它的鼻孔。
敖烈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气浪在潭水表面砸出水坑。
它活了几万年。从没闻过这种直击灵魂的味道。
“刺溜。”
一长串透明的龙涎从敖烈的嘴角滑落。龙涎滴在潭水里,化作一大片精纯的灵液。
敖烈的视线顺着气味转移到枯井方向。它记住了那个扛麻袋的人类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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