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一瞬。
白大发充血的瞳孔深处,两股截然不同却又本质相似的凶性,轰然对撞、交融、爆炸!
一股是原主那渔村野小子,在街头巷尾泥泞血污中打滚求生、于绝境中咬碎牙齿也要撕下对手一块肉的底层狼戾;
另一股,则是甘宁千年前于长江惊涛骇浪之中,面对数倍官军围剿,悍然折返、撞入敌阵、劫船夺旗的霸蛮凶狂!
没有思考。
没有策略。
只有最纯粹、最野蛮的生存本能!
他不再去看那已触及皮肤的死亡光束,身体凭借着右臂反噬带来的剧烈痛楚刺激,以及脚下那片被“活化”水渍的异常滑溜,腰胯以一个近乎拧断筋骨、违背人体结构的诡异角度,猛地一旋、一错、一滑!
如同泥潭中翻滚的鳄鱼,险之又险地让那幽蓝光束擦着胸前囚服掠过——布料瞬间焦黑碳化!
与此同时——
他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在湿滑肮脏的地面上本能地一抓、一捞!
五指深深扣入泥水,握住了一截沉甸甸、湿漉漉、锈迹斑斑、沾满黑色油污的——
自行车链条!
不是砸!
不是抽!
甚至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武器”用法!
是甩!
是泼!
是街头斗殴中最无章法、却也最出其不意的“撒手锏”!
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榨干每一分肌肉纤维里的能量,更揉合了街头多年摸爬滚打培养出的、那种不讲道理只求效果的狠辣巧劲,他将那截链条,如同挥舞一条致命的铁鞭,又似渔夫豁出性命撒出最后的破网,猛地甩向瘦子身前一步之遥的那片最大、最浑浊的积水洼!
链条前端沉重的锁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暗哑的呼啸——
“啪!!”
结结实实、重重地砸入那片积水中央!
脏黑的泥水,轰然炸开,四散飞溅!
就在链条击水、泥花怒放的同一刹那——
白大发灵台深处,那尊一直躁动不安、对眼前这束手束脚缠斗极度不耐的【锦帆贼】虚影,仿佛终于等到了它期待已久的“信号”,骤然仰首,发出一声唯有灵魂能闻的、震动江海的无声咆哮!
虚影眼中那两点暗金火焰,炽烈燃烧到极致,仿佛要焚穿虚空!
这不是精细入微的操控。
而是对“借水行凶”、“于湿滑险恶处猝然发难”这一行为本身,源自千年江匪本能的、狂暴到极点的共鸣、赞赏与倾力加持!
“水泽弥漫之处,便是某家劫掠之疆!杀!!!”
一股沛然莫御的凶煞规则之力,顺着白大发与链条之间那微弱的精神联系,澎湃涌出!
那炸开的、每一朵飞溅的脏水黑花,都在离水面不到一寸的空中,骤然染上了那抹浓郁得化不开的、象征着终结与腐朽的暗沉锈色!
它们并未遵循重力落下,反而在某种更高层面力量的霸道牵引下,于空中微微一滞,旋即化作成百上千枚锋锐、阴寒、带着浓烈刺鼻铁腥与毁灭意志的“锈水飞针”,发出一片令人头皮发炸的细微破空“嗖嗖”声,呈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扇形死亡扇面,朝着近在咫尺的瘦子,劈头盖脸、无死角地激射覆盖而去!
攻击范围之广、密度之大,远超白大发此刻自身精神力能精细操控的极限。
这完全是【锦帆贼】凶性被引动后的自主爆发!
更致命的是——
在这片密集的“锈雨”中,有那么几滴,格外“凑巧”地、精准地溅射到了瘦子手中紧握的那台黑色精密仪器的金属散热格栅缝隙、镜头与机身接合处的微小凹槽、以及那单目观测镜的玻璃镜片之上!
“噼里啪啦…滋滋滋滋——!!”
仪器内部猛地爆出一连串紊乱刺眼的蓝白色电火花,仿佛有无数电路在瞬间被锈蚀、短路、烧毁!
一声短促凄厉的电子哀鸣响起。
仪器屏幕上跳跃的数据和光圈骤然熄灭,整个机身剧烈颤抖一下,从瘦子手中脱手坠落——
“哐当!”
砸在积水里。
屏幕彻底暗灭,再无声息。
这台显然造价不菲、功能特异的追踪/压制仪器,竟在这诡异“锈雨”的侵袭下,瞬间彻底瘫痪、报废!
“什么?!”
瘦子一直冷漠淡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惊骇与剧痛——几滴锈水穿透了他的防护,溅在手腕皮肤,立刻蚀出几个焦黑小点。
他再也顾不上维持那猎手般的优雅冷静,嘴里发出一声怪叫,双臂疯狂挥舞,试图格挡或拍开这扑面而来的、密集恐怖的锈色水针。
那些特制的、具有一定防护能力的衣物,被锈水击中后,也发出密集的“嗤嗤”腐蚀声响,留下片片冒着细微白烟的焦痕。
他脚步踉跄,狼狈不堪地向后连连暴退,瞬间从猎手变成了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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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白大发——
在掷出链条、如同打开潘多拉魔盒般引动这场完全超出他掌控的、狂暴的“锈雨”之后,整个人仿佛连最后一丝魂魄都被那凶煞的祖灵抽走。
极度的精神透支混合着右臂那深入骨髓、侵蚀灵魂的阴寒剧痛,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
眼前彻底一黑。
所有力气瞬间抽离。
他像一具断线的木偶,软软地、毫无生气地向后瘫倒——
“砰!”
脊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坚硬、布满锈蚀凸起的金属货架上,震落下簌簌灰尘与铁锈粉末,扑了他满头满脸。
在他意识涣散、视线模糊的最后一抹余光中,他看到:
那壮汉为了躲避脚下仍在“活”着一般蔓延的锈蚀水渍,以及头顶那掠过的、无差别覆盖的恐怖“锈雨”,口中怒骂着,庞大的身躯狼狈不堪地朝后方奋力暴退一步!
他那沉重如铁墩的靴底,不偏不倚,重重踏在了一截因长期潮湿而已锈蚀得酥脆不堪、又因之前战斗而半悬空支棱着的锈蚀角铁末端之上……
“嘎吱——嘣!咔嚓嚓……哗啦啦啦啦!!!”
连锁的崩塌,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如期而至,且声势远超预料!
本就因为【锦帆贼】锈蚀之力侵蚀、双方暴力冲击而结构严重受损、摇摇欲坠的巨大货架,在壮汉这沉重一踏带来的最后震动催化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扭曲的呻吟。
紧接着——
上方堆积如山的、各种口径的沉重黄铜阀门、黑铁管道、生锈的齿轮钢件,连同那段早已松动的粗大工字钢残骸,以及更多杂七杂八的金属废料,彻底失去了平衡!
它们化身为一场毁灭性的、由钢铁与死亡组成的金属洪流,裹挟着积蓄的灰尘与此刻溅起的污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轰然朝着壮汉与瘦子所在的区域,无情地倾覆、砸落、埋葬下去!
“不!!”
“老胡小心!!”
烟尘、呛人的水雾、弥漫的铁锈粉末、以及被砸起的污浊泥浆,混合成一团昏天黑地、伸手不见五指的死亡迷雾,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的一切。
只有重物砸击地面的闷雷般巨响、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尖啸、以及被沉重掩埋之下传来的、压抑而痛苦的闷哼与咒骂,从翻滚的尘埃深处隐隐传来,证明着那里还有活物在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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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发瘫在冰冷、湿滑、肮脏无比的水泥地面上。
身下是混合着铁锈的泥浆。
右臂已经痛到近乎麻木,只剩下一种诡异的、不属于自己的阴冷沉重感,仿佛那条手臂已经变成了一截毫无知觉的、锈死的铸铁。
胸口窒闷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撕扯着肺部,带出浓郁的铁锈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耳朵里,是自己那渐渐微弱、却依然疯狂的心跳余响,废墟深处传来的、非人的痛苦呻吟,以及……
店外那永恒不变的、沙沙的、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的雨声。
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狂喜或得意。
只有劫后余生、近乎虚脱的无力感,以及一股冰彻灵魂、冻僵骨髓的后怕与茫然。
他以为自己渐渐熟悉、甚至开始“驾驭”的力量,在真实不虚的、你死我活的杀戮面前,依旧是一头沉睡在他体内、随时可能连同主人一起吞噬的远古凶兽。
刚才那一切,与其说是他“驾驭”了风雨和锈蚀,不如说是那风雨中的千年凶魂,偶然间借助他这个不甚合格的“媒介”,完成了一次无差别、不分敌我的狂暴宣泄与狩猎本能。
陈老板后院中,那点让他暗自鼓噪、甚至有些飘然的“微小进步”与“掌控错觉”,在血与火、生与死的淬炼面前,苍白、脆弱、可笑如孩童堆砌的沙堡。
浪涛一来,便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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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片由废墟哀鸣、压抑痛楚与永恒雨声交织而成的、近乎凝固的“寂静”,即将被时间缓缓拖拽向下一个未知章节的微妙间隙——
店外,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冰冷光泽的思明南路青石板路上,传来了汽车引擎低沉、平稳、充满金属质感且不容置疑的嗡鸣声。
不是一辆。
是两辆,或者三辆,无法确切分辨。但它们保持着一种精确到冷酷的间距与完全一致的速度,由远及近,碾压过积水路面,发出湿漉漉的、富有压迫感的声响。
最终,稳稳地、悄无声息地停驻在五金店门外的某个最佳位置。
紧接着——
是车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的声音。
轻而脆,带着一种机械的精准与冷漠,在哗哗雨声中,清晰得刺耳,仿佛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然后。
是皮靴踩踏着街道积水的脚步声,响起。
稳定。
整齐。
节奏冷酷得如同机器设定。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碎雨夜的朦胧与混乱,朝着这扇早已千疮百孔、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防护作用的破烂店门,径直走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
唰!
数道雪亮、冰冷、毫无温度与情感可言的强烈光柱,如同神话中巨兽骤然睁开的、漠视一切的瞳孔,蓦然刺破绵密的雨幕与深沉的黑暗,从不同的角度,粗暴而彻底地贯穿了店内几乎不存在的遮蔽!
将这片刚刚经历惨烈厮杀、满是狼藉、潮湿不堪、弥漫着浓郁铁锈与隐约血腥气的废墟战场,照得一片惨白,亮如幽冥之庭!
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所有的声响——
窗外沙沙的雨声。
废墟深处压抑的呻吟。
白大发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
在这绝对的光明与无声的、庞大的威严同时降临的刹那,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巨力的手掌死死扼住了喉咙,骤然消失。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那几道光柱之中,无数雨丝连接天地的轨迹被照得清晰无比,划出一道道冰冷、决绝、不断破碎又重生的银色细线,如同为这场黑暗戏剧拉下了最后的、无法抗拒的帷幕。
那皮靴踏水、稳定逼近的脚步声,一步步,一步步,稳稳地——
踏碎了黑暗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幻影。
踏碎了鲜血与锈蚀换来的短暂喘息。
踏碎了所有关于“逃”或“藏”的幼稚幻想。
真正的规矩,带着连雨水和铁锈都无法冲刷、无法侵蚀的秩序寒意。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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