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1996年11月中旬,黎明时分
地点: 鹭江市郊,第三物资调剂仓库(表面)
环境: 雨停后潮湿未散,红砖苏式旧楼,走廊幽深,铁窗高悬,福尔马林与铁锈混合气味
雨在黎明前终于打住了。
车在湿漉漉的黑暗中行驶了仿佛无穷无尽的时间。白大发被扔在后座,像一袋浸透的、濒临散架的货物。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外面世界的轮廓只剩下流动的、模糊的光斑——偶尔掠过的路灯晕成黄团,远处居民楼的零星窗火像沉在江底的碎玻璃。意识在失血、剧痛和极度的疲惫中沉浮,只有右臂传来的、那深入骨髓的阴冷钝痛,像生锈的铁锚,死死地将他拖在清醒的边缘。
当车终于停稳,车门拉开时,涌进来的空气带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海腥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湿泥土、荒草、还有某种类似陈旧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刺鼻的工业气息。像某个被遗忘的国营机修车间后院。
他被架着胳膊拖下车。脚下是湿滑的、带有砂砾质感的水泥地,硌得他脚底板生疼。
抬头。
天边泛起一抹病态的鱼肚白,映出一栋老旧的、三层高的苏式红砖楼。楼体笨重,窗户狭小,窗框上剥落的绿漆像大块难看的皮癣。楼前挂着几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字迹在曦光中难以辨认,只隐约看到“鹭江市第三物资调剂仓库”、“闲人免进”。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行将倒闭、被人遗忘的国营小厂区——如果忽略门口那个穿着同样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眼神像卡尺般精准扫过他的男人。那男人手里还夹着半截白沙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却没掉。
楼内是另一种冷。不是温度,是光线和声音被抽干后的、空洞的冷。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头顶是裸露的、缠着蛛网的电线,间隔很远才有一盏罩着生锈铁皮罩的灯,投下昏黄如豆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磨损严重、红漆剥落成鱼鳞状的木质地板。墙壁下半截刷着暗绿色的墙裙,上半截是惨白的石灰,大片地泛黄、起泡、剥落,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砖胚。
空气里的味道更复杂:陈年灰尘、朽木、劣质烟草(像是两毛五一包的“经济”烟)、淡淡的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来自福尔马林溶液的刺鼻气味。远处某个房间,传来老式打字机缓慢而规律的“咔嗒、咔嗒”声,像这栋建筑冰冷的心跳。
他被扔进走廊尽头一间同样空旷的屋子。只有一张斑驳的木桌,两把硬木椅子,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文件柜。桌上摆着一盏绿罩台灯,一个积着深褐色茶垢、印着“先进生产工作者”字样的搪瓷缸。窗户很高,焊着粗实的铁条,玻璃外糊着厚厚的灰泥,什么也看不见。
门在身后关上。没上铐。
但白大发知道,这里的“规矩”,比任何有形镣铐更硬,更冰凉。他瘫坐在硬木椅子上,将那条暗红色、皮肤纹路扭曲如锈蚀树皮的右臂搁在腿上。他尝试着感受体内【锦帆贼】的存在,回应他的只有灵台深处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明显疲惫与不耐烦的波动,以及手臂上随之加剧的刺痛,像是在警告他:此地,煞气不宜外露。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台灯灯泡轻微的电流嗡嗡声,和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
门再次打开时,天光似乎亮了一些,从门缝挤进来的光线里能看到浮尘缓慢舞蹈。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出毛边的中山装的男人。瘦削,脸颊凹陷,戴一副老式黑框厚眼镜,镜腿还用白胶布缠着。他走路很轻,几乎无声,像一只常年穿梭于档案柜间的猫。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笔帽是钢的,磨得锃亮。
他在白大发对面坐下,摊开本子,拧开笔帽。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程序感。
“姓名。”
“白大发。”
“年龄。”
“二十二。”
“籍贯。”
一问一答,枯燥得像在填充一张报废的表格。问题涉及身份、亲属、社会关系,最后落到白水根。男人用钢笔在纸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干燥的沙沙声。白大发注意到,男人手指瘦削,骨节突出,指甲修剪整齐,但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淡淡的蓝黑色墨迹——那是长期接触复写纸和油墨留下的烙印,像某种职业徽章。
问题毫无征兆地转向核心。
“你身体里那个‘异常存在’,”男人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像两枚擦拭干净的玻璃珠,没有任何情绪,“什么时候‘醒’的?”
白大发的呼吸滞了一瞬。“……看守所。”
“具体过程。”
他简略说了。男人听着,偶尔记一两笔。听到“锈蚀铁门”时,笔尖顿了顿,目光在他狰狞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能控制吗?”
“还在……摸索。”
“摸索?”男人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难以分辨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跟谁摸索?陈到?他那套野路子,教人打架还行,教人‘相处’?”他摇了摇头,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不够看。”
白大发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们知道陈老板,知道【白毦卫】,知道得比预想的多。
男人不需要他的回答,用一种宣读通告般的平淡语气继续:“根据《异常现象临时管制条例》三章第七条,未经报备、评估与许可,私自唤醒、容纳并使用‘祖灵级异常存在’,造成公共财产损失及潜在社会秩序风险,现对你进行正式收容审查。”
祖灵级异常存在。报备。条例。这些冰冷、陌生的词汇砸下来,将他这几日血火交织、挣扎求生的经历,瞬间归类为某种需要被“管理”和“归档”的故障事件。他像是流水线上一个出了问题的零件,正在被质检员记录在案。
“你们……到底是什么部门?” 白大发的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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