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更像一个严谨的文书了。“你可以叫我们‘巡江人’。一个负责清理、收纳那些普通人不需要知道,也最好永远不知道之物的部门。比如你,比如甘宁,比如陈到,比如昨晚想抓你的‘公司’外勤,还有……”他顿了顿,拿起搪瓷缸抿了一口冷茶,“惦记着把你请回宗祠、晨昏三炷香供起来的‘同乡会’。”
白水根提到的几个名字都出现了。白大发的神经绷紧了。
“他们不是你们的人?”
“我们只代表‘规矩’。”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台灯的光,看不清眼神。“‘公司’想研究、利用你们这些‘遗产’;‘同乡会’想把你们关进宗祠,守着老规矩。我们没兴趣。我们只确保,像你们这样的‘异常’,不会烧穿普通人安稳过日子那层薄薄的‘纸’。”他指了指窗外,“让他们能安心听广播,买菜,算计这个月工资够不够给孩子交学费,沙茶面要不要加两块钱的料。”
他说话时,窗外极远处,隐约飘来一阵高音喇叭的广播声,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电流杂音:“……全市人民喜迎香港回归……同心共创美好未来……”
那充满朝气、光明正大的声音,与这间昏暗、冰冷、谈论着世界暗面规则的屋子,形成了刺耳至极的割裂。两个世界仅一墙之隔,却互不相知。
男人似乎对那广播声毫无所觉,或者早已习惯。他目光重新聚焦在白大发身上,像调整显微镜焦距。
“关于你母亲的记录,调阅了一部分。”他话锋再转,语气依旧平淡,像在念一份过期文件,“不是意外落水。她唤醒的祖灵执念过深,煞气太重,而她本人心性柔善,压不住,化不开。最后灵肉冲突加剧,自己走进了江里。档案结论:被自身容纳的‘异常存在’反向侵蚀、吞噬。”
一股寒意窜上白大发的脊背。但这寒意里,警惕与分析远远多于悲伤。他再次清晰认识到,这不是他的母亲。但这案例带来的警示是真实的、血淋淋的——如果他压不住甘宁,下场可能更惨,或许连走进水里的“体面”都没有。
“所以,”男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劝导”的意味,尽管依旧冰冷,“你身体里那位,不是工具,是‘债主’,也是‘伴’。你得学会相处,了解他的脾性、能耐、规矩。你得比他更懂如何运用那份力量,而不是被牵着鼻子走。否则,档案里只会多一行类似你母亲的记录,编号可能排在你后面。”
白大发的喉咙发紧,点了点头。这警告,他听进去了。活下去,是他从穿越醒来就定下的最低目标,也是舅舅白水根嘶吼着留给他的唯一嘱托。
“怎么处置我?”他问,声音平稳了一些。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重新翻开笔记本看了看,手指在某一页上划过。“你的评估会有点麻烦。破坏性评级高,潜力预估……更高。但稳定性极差,社会危害不确定。常规建议:‘永久收容’或‘针对性清除’。”他抬起眼,“这两个词,你理解含义吗?”
白大发的心沉了下去。灵台深处,甘宁的意识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暴戾不屑的冷哼,手臂上的暗红纹路随之微微一烫。
“但是,”男人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那条诡异的右臂上,像是在评估一件风险与价值并存的特殊资产,“你昨晚的表现,显示你有在绝境中利用环境达成目标的‘急智’。而且,你的‘异常存在’与‘水汽环境’存在特殊共鸣,这不多见。更重要的是,”他放下笔记本,身体前倾少许,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陈述一个不便公开的技术难题,“‘清除’一个高潜力的新醒祖灵,引发的后续‘污染’和‘空洞’,处理起来可能比收容你更麻烦。我们不喜欢计划外的麻烦,尤其是需要写很多报告、调动很多资源才能擦干净的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脏污的窗户前,背对着白大发,望着窗外那永远也擦不亮的灰白天光。
“1997年要来了。”他忽然说了句似乎不相干的话,声音有些飘忽,“很多旧‘规矩’在松动,新‘东西’想冒头。香港要回来,那边的‘老朋友’和‘新问题’也会跟着来。我们需要人手,哪怕是……不那么稳定,但足够特别的人手。”他顿了顿,“特别,有时候比稳定有用。”
他转过身,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切割着白大发的表情。
“白大发,给你两条路。一,留在这里,接受‘永久收容’。你会有一个编号,住单间,一天两顿饭,有基本医疗保障,直到你的‘异常’自然消散,或出现其他需要处理的‘状况’。”他用词谨慎而冰冷。
“二,”他顿了顿,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桌面,“签署‘临时观察员’协议。在‘规矩’框架和我们的监督下,有限度地使用能力,处理一些‘公司’或‘同窗会’不方便、而我们正式人手又暂时顾不上的‘麻烦’。作为交换,你能获得有限的自由活动空间,每月有一笔津贴——不多,够你吃饭租房。以及……”他目光锐利起来,“关于你母亲事件的详细档案,以及你身上这份‘遗产’来源的部分研究记录,你可以申请查阅。当然,是有权限和次数限制的。”
白大发愣住了。这个选择,出乎意料。不是简单的囚禁或释放,而是一种……危险的聘用。
“为什么?”他声音干涩,试图理清其中的逻辑,“你们不担心我失控?或者跑了?”
“因为‘规矩’需要维护,但维护的方式不止一种。”男人走回桌边,拿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冷茶,咂摸了一下味道,仿佛那寡淡的茶水里有什么深意。“有时候,往一潭看着平静的水里扔一块特别的石头,看它能溅起多大浪花,搅起多少沉在底下的渣子,比永远费心费力让水面保持着死静,更能看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深,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他放下缸子,“咚”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当然,石头很可能先粉身碎骨。这就是风险。我们评估过,你值得这份风险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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