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择了接受“白大发”的身份和随之而来的命运，但内心深处，那个来自2023年的灵魂内核，依旧冷眼旁观，并将这场与“巡江人”的交易，清晰界定为：在这个陌生、危险、规则崩坏的1996年，为了生存下去而必须进行的、审慎而无奈的第一场算计。
门再次打开时，天光已大亮，是一种南方冬季特有的、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晒不干水汽的惨白亮光，无力地铺在走廊里。
进来的除了之前的评估师，还有一个身材精干、眼神沉稳、穿着普通夹克的男人。评估师没有介绍，但白大发后来知道他叫林镇岳。
“想清楚了？”评估师问，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催促。
白大发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但清晰：“我接受那个……‘临时观察员’协议。”
评估师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从林镇岳手中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协议，放在桌上。“具体条款和约束，签约时会详细告知。现在，你只需要确认这个意向。”他顿了顿，“在你正式签约并接受必要训练之前，我们会给你一个临时的行动代号，方便内部沟通。你有什么想法吗？”
白大发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代号”这种带着强烈身份烙印的东西，他觉得应该留给正式签约的那一刻。现在，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决定，来适应这个身份的转变。
“没有特别的想法。”他最终说道。
“那就暂时用你的本名代称。”评估师也不在意，将协议收回文件袋。“先在这里休整两天。你的身体需要恢复，那条手臂……”他看了一眼白大发依旧狰狞的右臂，“需要进一步的观察和评估。之后，会有人来对接后续事宜。”
评估师离开前，用笔尖点了点桌上那份关于白大发母亲的档案复印件最后一页，指着角落那行小字备注：
“遗体打捞时，口鼻及呼吸道内，发现有少量带有铁锈味的江底泥沙。成分异常，已取样归档。备注：异象关联待查。”
白大发的脊椎瞬间绷直，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他的母亲，但这信息……很重要，而且极其诡异。普通的江底泥沙，怎么会带有铁锈味？母亲唤醒的祖灵，难道也……
这疑问，和他穿越之初昏迷时对“源初之海”的模糊感知，和甘宁记忆碎片中偶尔掠过的那片无边无际、暗红如血的古战场血海，隐隐约约地，在他脑海中连成了一条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线。
评估师没有再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和林镇岳一同离开了房间。
当房间里最终只剩下白大发一人时，他靠在坚硬的椅背上，仰头望着高窗外那层厚厚的、肮脏的污垢。阳光试图穿透它，只留下模糊昏黄的光斑。
活下去，等舅舅回来，查清这具身体母亲（或许也是线索）的真相，掌握并驾驭甘宁的力量……还有，在心底最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和深究的微弱念头：也许，当力量足够强大、当对这个世界的暗面了解足够深入时，他能找到某种方式，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既平凡又崩坏的1996年，不只是被动地接受“规矩”或“命运”的安排，而是……发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依旧是那副灰白惨淡、挥之不去的模样。
但在那一片仿佛凝固的灰白之下，在普通人看不见的维度里，暗流已经开始涌动。新的身份，新的规则，新的危险与盟友，还有那份来自一千八百年前的、尚未完全展开的遗产，正将他推向一条无法回头的雾中之江。
江雾还浓，但船，已经不得不开了。
环境余韵： 仓库走廊尽头，铁窗外天色灰白未明，积水从檐角滴落的声音规律而冰冷，像某种倒计时。远处隐约传来高音喇叭模糊的广播尾音，与室内档案纸张的陈旧气味、铁锈的阴冷气息形成永恒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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