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1996年11月中旬，清晨
地点： 鹭江市郊第三物资调剂仓库，及前往漳州的旧解放141卡车上
环境： 晨雾浓重湿冷，柴油味、铁锈与海腥气混合，车厢颠簸，驾驶室玻璃蒙着水汽，窗外天色灰白未明
---
门再次打开时，天光已大亮，是一种南方冬季特有的、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晒不干水汽的惨白亮光。
那光亮从高窗厚重灰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几道模糊不清的光斑，勉强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密密麻麻的尘埃。
进来的是两个人。除了那个中山装评估师，还有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半旧的橄榄绿棉夹克，肩膀上落着一层细密的、闪着微光的水珠——不是雨，是外面那种海边城市冬季清晨特有的、饱含盐分的潮湿海雾凝结成的。他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味道：清冷的雾汽、远处码头隐约飘来的柴油废气，还有一丝……不知哪家早餐摊上，油炸鬼（油条）刚刚出锅时、转瞬即逝的、勾人肠胃的油香。
这味道让白大发空荡荡的胃部猛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鸣响。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关在这个充满铁锈、灰尘和福尔马林气味的房间里，整整一夜了。外面那个属于1996年年底的、活生生的、带着食物香气和晨雾的世界，正在毫无知觉地照常运转。
评估师似乎对那声肠鸣毫无所觉，从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取出两份用订书针钉好的文件，放在坑洼的木桌面上。纸张是那种老式机关用的、略微发黄且边缘有些脆硬的稿纸，抬头印着褪色的红字“福建省闽南地区特殊物资管理办公室”，下面具体单位的编号和全称，被粗黑的墨水线条仔细地、毫不留情地涂盖掉了。
“临时观察员协议，及附件一，行为守则。”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温度，“仔细看。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可以提问。”
白大发拿起一份。劣质油墨的味道混合着纸张受潮的淡淡霉味，直冲鼻腔。条款冷硬、严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酷和单方面的义务。核心内容清晰地指向两条路：永久收容，或者签署这份成为“临时观察员”的卖身契。
他的目光在“永久收容”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到那些苛刻的条款上。无条件接受任务、严格限制使用能力、每周评估、免责声明……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水泥，要将他浇筑进一个既定模具。
“如果我签了，”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我能得到什么？除了……不被关起来。”
评估师似乎预料到这个问题。“有限的行动自由。任务期间的基本保障。以及，”他顿了顿，“按权限申请查询相关档案的资格。包括你母亲事件的非核心卷宗。”
母亲。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刺破了白大发因疲惫和伤痛而有些麻木的神经。不是情感上的刺痛，而是一种基于利害关系的凛然。他迅速检索着原身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个总是带着愁苦气息的、沉默的女人背影。他继承了这具身体，也继承了它背负的血债与谜团。这不是他的母亲，但她的结局，很可能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还有陈到，”评估师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公司’的人扑向你的同时，另一队人去了他常联系的一个船坞。他现在下落不明。你如果选择合作，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动用我们的信息渠道。”
陈老板！白大发的呼吸微微一滞。那个沉默如铁砧、却教他“怎么活”的男人。这也是原身记忆和这几天相处中，少数让他感到一丝“责任”和“亏欠”的对象。
选择似乎变得简单，又无比艰难。
签，等于跳进一个布满荆棘和规矩的牢笼，但笼子有门，或许还能看到一线外面的光，有机会找到关于自身诅咒和母亲谜题的线索，甚至可能帮到陈老板。
不签……就是身后这堵水泥墙的延伸，是彻底的、无望的凝固。
他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昨夜那场混战中，甘宁在意识深处狂暴的咆哮，以及自己右臂被力量反噬时那刻骨铭心的、代表失控与毁灭的剧痛。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去理解、去掌控体内这头凶兽，而不是在某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被“观察”到发疯或消亡。
窗外的寂静被一阵尖锐又略显滑稽的电子音乐声打破。是《致爱丽丝》的旋律，但被劣质扬声器播放得断续又走调——这是流动废品收购车的招牌音乐，正沿着外面的街道缓缓而行，伴随着用闽南语拉长调的、充满市井生命力的吆喝：“酒干倘卖无~~~旧电视、旧冰箱、旧铜烂铁拿来卖~~~”
这熟悉又陌生的市井之声，像一根线，将他与那个“正常”的、充满烟火气的1996年连接起来。他忽然无比渴望走出去，哪怕只是走在有雾的、冰冷的街道上，闻着油炸鬼的香味，听着这走调的收破烂音乐。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底的挣扎已经沉淀下去，换上的是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清醒。
“我签。”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评估师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只是点了点头。“确定代号。这是内部识别和任务沟通的唯一凭证。”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夹克男。
夹克男——他的代号是“老赵”，从内兜掏出一个边缘磨得发毛的牛皮纸面小笔记本，翻开，用缺乏起伏的平稳语调念道：“基于容纳体历史原型分析（东汉末年至三国时期活跃于长江流域的武装劫掠集团首领）及其初期行为模式特征，暂定外勤行动代号：海贼。”他合上本子，又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归档备注：该目标个体对潮湿环境及金属类物质表现出特殊关联性与影响能力，行为模式具备较高突发性与非秩序倾向。”
海贼。 白大发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不是甘宁那面在长江烽烟中猎猎作响的破烂锦帆，反倒是红发香克斯断臂后依旧潇洒的笑容，和草帽路飞咧着嘴大喊“我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这代号……粗俗，直白，甚至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土气，但歪打正着，贴切得让他几乎想苦笑出声。一股荒诞的黑色幽默感，稍稍冲淡了即将落笔的沉重。
“有意见？”评估师问。
“没。”白大发摇头，嘴角难以抑制地扯起一个微小的、无奈的弧度，“挺……写实的。总比叫‘河匪’强点。”
评估师没接这个带着自嘲意味的调侃，只是又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暗红色、近乎凝固的印泥。“那么，签字，按指模。”
就在白大发拿起那支廉价的、蓝色笔帽有一道细微裂纹的塑料钢笔，笔尖悬在乙方（也就是他）签名栏上空时，老赵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实务性的清晰：“签‘白大发’或者直接按指模都符合程序。但走出这个房间，在任务执行链条和内部流程里，你就只是‘海贼’。你的真实姓名、原有社会关系，在总部核心档案室和极少数特定权限者之外，会被严格隔离。”他顿了顿，目光与白大发接触了一瞬，那里面没有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这是操作章程，也是基础保护。知道你真名的人越少，你，以及你在乎的、还活着的那些人，处境就越简单，也越安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