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光景，房间里更加昏沉。白大发靠在硬椅子上，半睡半醒。右臂的钝痛如潮水般时起时落，门外偶尔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或远处模糊的谈话声，更衬得此地的寂静与隔离。
门被敲响，不是老赵那种略显随意的风格，而是清晰、稳定、不轻不重的三下。
“进来。”白大发坐直身体。
门开了。一个穿着卡其色长风衣、身形高挑挺直的女人侧身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边角有些磨损的老式铝制医疗箱。她反手轻轻关上门，动作流畅而安静。
房间里的光线似乎因为她进入而亮了一瞬——或许是错觉，但她身上确实没有这个据点常有的灰尘和铁锈味，反而带着一种清冷的、像是被深秋或初冬海风吹透了的干净气息，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沉闷。
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七八岁，身形高挑且比例优越，目测超过一米七，即使穿着宽松的风衣，也能看出肩背挺直，腿部修长。 黑色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脸上戴着一副细金丝边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算很大，但眼神明亮、锐利，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感。她的面容并非娇柔甜美，而是偏向清冷英气，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略显淡然的直线。左眼眼角下，一颗极小、颜色淡淡的褐色痣，为她偏冷的气质平添了一丝难以捉摸的韵味。当她侧身放下医疗箱时，风衣下摆微微勾勒出腰臀处流畅而有力的曲线，那是一种经年锻炼形成的、充满韧性而非娇柔的线条感，动静之间自带一股干练而含蓄的力量美。
她先是用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视了一遍房间，像是在评估环境安全性，然后才将视线完全落在白大发身上，尤其在他那条异样的右臂上停留了片刻。她的眼神里没有寻常人可能会有的惊讶、恐惧或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评估物品般的冷静观察。
“代号‘海贼’？”她开口，声音平稳，音色偏中低，有一种事务性的清晰，不算冷漠，但也绝无热情。
“是。”白大发点头。
“我是‘百晓’。负责给你处理手臂的伤势，并进行任务前的必要检查与告知。”她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走到桌旁，将医疗箱放下，打开。里面不是常见的听诊器、纱布，而是排列着一些形状奇特的小工具、几瓶贴着简单标签的深色药水，以及几卷泛着哑光、质地奇特的黑色绷带。
就在她准备开始处理时，窗外传来一阵比上午更近、更响亮的喧哗。
是高音喇叭的广播车，正从附近的街道驶过，声音透过不怎么隔音的墙壁和高窗，清晰地传了进来：“……全市人民积极行动起来，以整洁的市容、文明的风貌，迎接香港回归倒计时200天！坚决打击……” 广播声铿锵有力，充满了时代特有的动员气息。
苏岚——百晓，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近在咫尺的、代表“正常世界”宏大叙事的广播声根本不存在。她熟练地戴上薄薄的橡胶手套，取出一瓶深褐色药水，用镊子夹起棉球蘸取。
“这种由‘异常能力’反噬造成的组织侵蚀，常规医学手段基本无效，甚至会加速恶化。”她一边用棉球小心擦拭白大发右臂上最严重的几处暗红色区域，一边用平静的语调解释，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药水能暂时中和表面活跃的‘异质’，绷带可以抑制其扩散，并提供一定的镇痛和压力支持。但这只是应急处理，无法根治。”
药水接触皮肤时，传来一阵奇异的、先凉后麻的感觉，而非刺痛。随着她的擦拭，手臂上那种阴沉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许。
当她开始用那种黑色绷带缠绕他的手臂时，动作稳定而精准。白大发能感觉到绷带质地异常，既柔软贴合，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
“明天任务，你和我一组，跟车押运。”百晓缠绕着绷带，语气依旧平淡，像在交代工作流程，“我是记录员兼随车观察员，你是跟车员。路上如果手臂出现异常感觉——比如持续的灼热感加剧、有规律的针刺感，或者你‘感知’到的、与祖灵相关的‘声音’或‘震动’变得清晰、急促，必须立刻告诉我。”她抬起眼，透过镜片上方看了白大发一眼，“这不一定是你伤势恶化，更大的可能，是外部环境中的‘灵氛’浓度变化，或者……有其他的‘异常’在接近我们，刺激到了你容纳的存在。”
她的话，将窗外那个政治口号喧天的“正常世界”，与绷带下隐藏的、躁动且危险的“异常世界”，以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我们运的是什么？”白大发忍不住问。
百晓打好最后一个绷带结，动作利落地收拾起工具。“不该问的，别问。该你知道的，必要时自然会知道。”她的回答与老赵如出一辙，但语气更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她摘下手套，扔进医疗箱一个专门的隔层，然后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现在，说一下你目前能力的可控范围，以及你感知到的、与祖灵沟通的清晰程度。我需要记录，作为行动预案参考。”她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目光再次锁定白大发，等待他的回答。她的姿态和神情，完全是一个干练、专业、且界限分明的执行者，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或情感流露。
白大发看着她镜片后那双冷静审视的眼睛，知道真正的“入职考核”，现在才真正开始。
第二天凌晨，天色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白大发被老赵带到据点后院。这里更像一个早已废弃的车辆调度场，地面是龟裂的水泥，油污混着积水的痕迹处处可见。角落里堆着生锈的轮胎、报废的发动机零件，还有一些看不清用途的破烂铁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那辆老旧的解放141卡车就沉默地停在院子中央，车身是暗淡的军绿色，油漆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巨大的圆形车头灯像两只疲惫的眼睛。一个穿着臃肿的深蓝色棉袄、戴着旧毡帽的中年男人（老吴）正蹲在车头前，借着一盏挂在反光镜上的、昏黄的手提工作灯检查着什么，手里的扳手偶尔发出“咔哒”的轻响。
空气又冷又潮，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子，呵出的气瞬间变成一团白雾。远处城市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浓重的海雾中晕开模糊的光斑。1996年冬天清晨特有的、万物凝滞又即将苏醒前的深沉寂静，厚重地笼罩着一切。
百晓已经在了。她换下了昨天的风衣，穿着一件更便于活动的深绿色帆布夹克，拉链拉到下颌，下身是深色工装裤和结实的短靴，长发依旧束在脑后，露出清晰冷静的侧脸。她靠在冰冷的卡车车厢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带有几个旋钮和一根可伸缩天线的老旧设备（像某种早期的便携式无线电监测仪），正低头专注地看着表盘上微微颤动的指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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