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苏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同步监测到的‘灵能反噬读数’和‘肉体侵蚀指数’，却只有事前根据常规模型预测值的约百分之四十五。”
白大发的喉咙有些发干：“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完成同样的‘规则干涉’动作，普通祖灵使者可能需要付出十分的灵能消耗并承受相应的肉体反噬代价，”苏岚的语气像是在分析实验报告，“而你，大概只需要付出五分，甚至更少。就像……”她略作沉吟，寻找着更准确的表述，“你和他之间的‘力量传输通道’，天生就比别人更‘顺畅’，损耗更低，效率更高。”
她顿了顿，补充道：“评估室初期给你的‘异常契合度’判定，看来并非误判。你的数据特征确实处于统计分布的极端边缘。”
一股寒意顺着白大发的脊椎悄然爬上后脑。他想起了那些冰冷的测试仪器，想起了被强行灌注的混乱记忆碎片，想起了刚才——自己只是一个念头，甘宁那凶暴的力量便如此“听话”地汹涌而出，完成了那近乎奇迹的一击。
这绝非普通的“召唤”与“使用”。
这更像是一种深层次的、近乎共生的绑定。危险，高效，且前途未卜。
“长期这样……会怎么样？”他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缺乏足够长期样本数据，无法确切断言。”苏岚端起碗，将最后一点面线糊喝尽，放下碗时，碗底与木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但基于现有模型推测，你的‘能力成长曲线’斜率可能会比常规案例更陡峭。相应的……”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沉重，“‘失控风险阈值’和‘灵肉侵蚀速率’，也可能以非线性的方式加速攀升。”
摊主老太太走过来收拾碗筷，瞥见苏岚放在桌上的古怪仪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姑娘，这是啥新玩意儿？像传呼机，又不大像。”
“测湿度的。”苏岚面不改色，语气自然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跑长途运输，怕车上货物受潮变质。”
“哦哦，还是你们有单位的人讲究。”老太太感慨着，收了碗，蹒跚着走回油锅旁。
收音机里嘶哑的《心太软》终于播完了，一阵嘈杂的调频噪音后，响起了王菲空灵而疏离的嗓音，唱着《棋子》：“我像是一颗棋子，来去全不由己，举手无回你从不曾犹豫，我却受控在你手里……”
白大发听着那飘忽的歌词，在1996年清晨浑浊的空气里，感到一阵尖锐的讽刺。
棋子？他可不就是一颗被莫名投入这盘1996年残局的棋子么？被“巡江人”执起，试探着落向未知的格点。但至少，刚才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稍稍拨动了一下棋盘的纹路。
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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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重新上车。
卡车驶离那片弥漫着食物香气和廉价收音机歌声的空地，重新汇入324国道。太阳已经彻底挣脱了地平线，金色的、毫无温度可言的阳光，像一把巨大的钝刀，艰难地切割着残余的稀薄雾气。光线洒在柏油路上，泛起湿漉漉的、油腻的光泽。路旁大片大片的香蕉林在晨风中摇晃，宽大的叶片翻动，露出背面银白色的绒毛，反射着粼粼碎光。
老吴伸手拧开了车载收音机的旋钮。
一阵更加嘈杂的电流声后，响起了一个地方台DJ热情到夸张的嗓音：“各位司机师傅，各位在路上奔波的亲人们！早上好！接下来为大家送上的，是今年响彻大江南北、绝对火爆的金曲——小刚，《我的心太乱》！让歌声陪您扫清晨雾，一路平安！‘我的心太乱，要一些空白，你若是明白，让我暂时的离开……’”
聒噪的流行情歌瞬间填满了狭小的驾驶室。
白大发靠在并不舒服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右臂深处那阵灼热的、撕裂般的剧痛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嗡鸣。皮肤下那阴寒的“潮水”仍在流动，但节奏平缓了许多，像退潮后略显疲惫的江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习惯”着某些东西。
习惯这种随时可能降临的、你死我活的紧张。习惯身体里寄居着一个暴躁千年战魂的日常躁动与低语。习惯身边这个冷静理智到近乎非人的女人，用数据和概率解构一切危险。
甚至，开始习惯“海贼”这个荒诞又贴切的代号。
卡车转过一个长弯，前方锈迹斑斑的铁质路牌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漳州 28km】
晨光终于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缕顽固的雾气，将国道、田野、远处的村落和更模糊的山峦轮廓，都镀上了一层脆弱的、仿佛一触即碎的金黄色。
白大发睁开眼，沉默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连绵的香蕉林、冒着黑烟的红砖厂烟囱、骑着“二八大杠”奋力蹬车的农民、路边水沟旁嬉笑打闹、衣衫破旧却眼睛晶亮的孩子。
这是1996年。
粗糙，坚硬，危机四伏，却又在每一个缝隙里，野蛮地生长着滚烫的、嘈杂的、不容忽视的生机。
车厢里，苏岚平静的声音再次透过小窗传来，听不出丝毫疲惫，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箭只是日常功课：
“距离目标地点还有二十八公里。建议休整，恢复精力。”
白大发低低“嗯”了一声，重新合上眼帘。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不可能睡得着。
因为身体深处，那条由锈蚀、血火与千年桀骜汇成的大江，正在不可逆转地涨潮。
潮声沉闷，却越来越响，冲刷着他灵魂的堤岸。
环境余韵： 卡车在晨光中平稳行驶，驾驶室弥漫着柴油味、旧帆布味和隐约的汗味。收音机里的情歌与窗外的乡村景象形成奇异叠影。右臂绷带下的嗡鸣与灵魂深处的潮声，是白大发独有的、永不间断的背景音。前方二十八公里，是任务的目的地，也是下一片未知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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