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发的后背渗出冷汗。黏腻的,冰凉的,贴着脊椎一路滑下去。
“而你,白大发。”苏岚竖起两根手指,“你今天在醒灵境初期,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被动坠入了本该由合灵境才能安全探索的‘深层灵粹’。这有两种可能——”
“第一,你是个千年不遇的绝世天才,血脉与甘宁祖灵的契合度达到了理论极限值。”
“第二,”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像石头坠入深井,“你根本不是在与‘一个’祖灵共鸣。你的血脉深处,绑定了某种更庞大、更古老的东西。甘宁可能只是它的……一个表层显像。一个面具。”
白大发的呼吸停了。
他想起了那个重叠的面孔。那张在甘宁狂傲和另一个模糊面容之间疯狂切换的脸。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还有老吴偶尔换挡时变速箱齿轮咬合的“咔嗒”轻响。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农田变成了厂房,零星的灯火密集起来。路边开始出现“特区欢迎您”的褪色标语牌,还有巨大的、油漆剥落的广告牌:“霞飞时装,飞向霞飞”——女模特穿着夸张的垫肩西装,笑容定格在八十年代末的审美里。
鹭岛快到了。
一直沉默如石的老吴,忽然通过后视镜看了白大发一眼。
“小子。”
白大发转头。
老吴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像一尊在江风里吹拂了三十年的石雕。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很稳,稳到能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就算此刻有祖灵从天而降、一拳轰穿车顶,他也能让这辆老解放保持直线,不偏不倚地驶向目的地。
“疼吗?”老吴问。
白大发愣了愣,老实点头:“疼。脑袋像要炸开。”
“疼就记住。”老吴的声音沙哑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今晚有雨”这样的客观事实,“巡江人里,能忍住疼把事办完的,才有资格留下来吃长久饭。光会疼得嗷嗷叫的——”
他顿了顿。车拐过一个弯道,车灯照亮前方路牌:鹭岛 28km。路牌旁边,歪歪斜斜立着个“卡拉OK·三块钱一首”的灯箱,霓虹灯管坏了一半,“OK”只剩个“O”,在黑暗里像个空洞的嘴。
“——或者疼到忘了自己该干什么的,”老吴继续说,右手无名指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方向盘,“迟早被‘规矩’清出去。或者被外面那些等食的野狗,吞得骨头都不剩。”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醒了白大发。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在码头上,当他在那些古老幻象里挣扎时,老吴始终没有下车。这不合理。如果对方真的发难,苏岚一个人要护着他、护着箱子,还要对付至少三个不明底细的祖灵使者……
除非,老吴不下车,本身就是一种应对策略。
一种“如果局面失控,就由我来执行清除和撤离”的策略。
白大发的脊背挺直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正沿着脊椎爬上来。那是他开大货跑长途时学会的东西——你可以怕,可以累,可以在服务区厕所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眼球里爆满的血丝然后骂娘,但方向盘必须握稳,路必须看清,货必须送到。
甭管这货是不是一口装着千年诅咒的破箱子。
甭管这条路是不是通向某个见鬼的“源初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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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分,巡江人安全屋。
白大发躺在硬板床上,瞪着天花板上那片漏雨留下的褐色水渍。右臂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药水渗进去,带来一阵阵凉飔飔的麻痒。但颅腔里的余震还没完全平息,像有口钟在脑仁深处持续嗡鸣。
枕头下的BP机突然震动起来,“哔哔”的蜂鸣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白大发摸出那个黑色的汉显BP机——摩托罗拉顾问型,1996年的顶级货,巡江人配发的“工作用具”。屏幕亮着幽绿的背光,显示三行乱码似的数字。
但他看懂了。
白水根在他觉醒后教过他一种最简单的凯撒移位密码,说是“白家跑船人用了三代的水路暗语”,关键不是多复杂,是外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一套密码。
手指在脑子里将数字移位、对应、转换成汉字:
【箱中之物 指向“源初之海” 小心“公司” 他们嗅到味道了 我暂时安全 勿念 自己保重】
白大发盯着“源初之海”四个字,久久没动。
窗外的鹭岛还在沉睡。远处港口的灯塔每隔七秒扫过一次光束,苍白的光柱切开夜色,在窗帘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弧,像是某个巨大生物在深海眨动的眼睛。
枕头边的黄铜铃铛,在某个瞬间,极其微弱地嗡鸣了一声。
不是震动。
是共鸣。
像在回应某个来自深海里的、同类发出的、古老而疲倦的呼唤。
环境余韵: 安全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港口灯塔的规律扫射。枕边BP机的幽绿残像仍在视网膜上停留,混合着黄铜铃铛的微弱嗡鸣。远处城市隐约传来深夜货车的轰鸣,与屋内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形成诡异的二重奏。1996年的冬夜,鹭岛在窗外沉睡,而窗内的人,已无法回到那个“正常”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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