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发心里一动。林镇岳这句话，既点出了他的问题（控制差），又暗示了他的优势（本源稳固）。这是在给评估报告定调子。
“继续。”林镇岳说，“今天练到你能把锈蚀范围控制在半米内为止。”
白大发点头，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故意让锈蚀能量以不规则的形状蔓延——不是精准的射线，而是像泼出去的水，散开一片。暗红色的锈斑在第二块铁板上炸开，但边缘模糊，还溅到了旁边的塑料复合板上，在表面留下一小片焦痕。
“范围缩小到零点八米。”林镇岳记录，“但形状失控。你这是锈蚀，不是泼油漆。”
白大发喘着气，汗水滴进眼睛，涩得发疼。
“林教官，”他忽然问，“如果……如果我一直控制不好呢？”
林镇岳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那你就只能当个‘一次性武器’。”他平静地说，“需要的时候把你点着，用完就废。组织养得起这种消耗品，但你自己——想当消耗品吗？”
白大发沉默。
他当然不想。但他也知道，现在不能展现出太强的控制力——那会引起怀疑。得在“粗糙”和“潜力”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就在这种“刻意失败”中度过。每次尝试都进步一点点，但总会留下明显的缺陷：要么范围失控，要么强度不稳，要么持续时间太短。
林镇岳一直在记录。他的笔迹越来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
下午四点，白大发终于“勉强”把锈蚀范围控制在了半米内——虽然形状还是不规则的圆形，虽然持续时间只有三秒，虽然消耗大得他差点虚脱。
但他做到了。
林镇岳看着第二块铁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锈蚀圆斑，沉默了很久。
“今天就到这里。”他终于说，“明天同一时间。走之前，把场地收拾干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
“对了，”他没回头，“抑制剂每天下午五点准时注射。苏岚会来监督。别想糊弄过去，那东西关系到你能不能活到一个月后。”
铁门开了又关。
训练场里只剩下白大发一个人。卤素灯惨白的光从头顶泼下来，照着他汗湿的背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暗红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幽幽发亮，像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符文。
握紧拳头时，他感觉那三个“洞”里，又渗出了一丝新的东西。
这次不是力量。
是记忆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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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整，苏岚推开了训练场的门。
她换了衣服——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胸口印着模糊的英文字母，已经洗得发白。军绿色工装裤，裤腿塞进黑色帆布鞋里，鞋边用白粉笔涂过。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线条清晰的颈部和锁骨。
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医药箱——这次不是军绿色那个，是更像正规医疗用的不锈钢箱子，表面有红十字标志。
白大发正坐在地上，背靠铁架，喘着粗气。他刚做完林镇岳留下的“附加题”——把散落一地的训练器材归位。那些铁疙瘩死沉，搬完最后一组哑铃时，他感觉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时间到了。”苏岚走到他面前，放下医药箱，蹲下身。
她打开箱子，取出注射器、酒精棉、止血带——都是独立包装的一次性医用器械，但包装纸已经有些发黄，像是库存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支抑制剂，弹了弹玻璃管，铁灰色的药液在管中晃动，颗粒旋转。
“袖子卷起来。”她说。
白大发照做。右臂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暗红色的纹路比早晨又往外蔓延了一分，已经爬到了手肘弯。纹路边缘的锈绿色荧光更明显了，像某种腐败生物在夜间发出的磷光。
苏岚看着那些纹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没说话，用酒精棉擦拭注射部位。棉球擦过皮肤时，纹路骤然收缩，像受惊的蚯蚓。
“会有点疼。”她撕开注射器包装，针头在灯光下闪过寒光，“忍着。”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白大发咬紧了牙。
不是普通的刺痛。是灼烧感——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顺着血管插进去，一路烧到骨头深处。抑制剂被缓缓推入，铁灰色的药液混进血液，所过之处，暗红色的纹路开始剧烈抽搐、扭曲，像被泼了滚油的蛇。
“呃啊……”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苏岚按住他的手臂，防止他乱动。她的手掌很稳，手指却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正常反应。”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抑制剂在强行‘糊住’灵枢缺口。你的身体在抗拒，祖灵意志也在抗拒。”
推注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白大发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熔炉。右臂从内到外都在燃烧，纹路疯狂搏动，试图把入侵的药液挤出去。但药液像水泥一样，顽固地填进每一个缝隙，冷却、凝固、封锁。
最后一滴药液推完，苏岚拔出针头，迅速用棉球按住针孔。
灼烧感开始退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麻木。右臂还在，能感觉到重量和温度，但那种与祖灵力量的连接感——那种皮肤下暗流涌动的、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感——消失了。
像断了一根弦。
像瞎了一只眼。
白大发试着调动那股锈蚀的力量。纹路依然在，但无论他怎么集中精神，都像在推一堵实心的水泥墙，纹丝不动。
“药效会持续二十到二十二小时。”苏岚收拾着注射器，扔进专门的医疗废物袋——黄色塑料袋，印着“医疗废物”黑字，“期间你的祖灵能力会被压制到觉醒前的水平。所以晚上好好休息，别想加练——你现在加练也没用。”
她拉上医药箱的拉链，站起身。
白大发还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麻木的右臂。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混着训练后的疲惫，几乎要把他压垮。
“苏姐，”他忽然开口，“如果……如果一直用药，会怎么样？”
苏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文献记载，最长记录是连续用药两年七个月。两年七个月后，受试者的三个灵枢缺口被药剂结晶永久封死。他失去了所有祖灵能力，变成了普通人。”
“然后呢？”
“然后活了三年。”苏岚转过身，看着他，“第三年冬天，死于器官衰竭。尸检发现，他的肝脏、肾脏、心脏……所有主要脏器，内部都布满了铁锈色的结晶。法医报告写的是：‘病因不明，疑似重金属中毒。’”
训练场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的嗡鸣。
白大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暗红色的纹路在抑制剂的作用下，暂时停止了蔓延，颜色也黯淡了许多。但他知道，那只是表象。药效一过，渗透会继续，纹路会继续生长，直到覆盖全身。
或者，在那之前，他先变成一具装满铁锈的尸体。
“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苏岚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傍晚的市井声：下班高峰的自行车铃、路边摊炒菜的滋啦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1996年夏天的鹭岛，正在步入它最鲜活热闹的时段。
而在这个地下训练场里，两个人在谈论着如何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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