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镇岳走在前面，依然是一身训练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冷硬。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白大发从未见过的男人。
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西装——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化纤面料，是那种看起来就很贵的毛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白衬衫的领口敞开一粒纽扣，没打领带。身高和林镇岳差不多，但身材更修长，肩膀没有那么宽厚。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那种三七分发型，用发胶固定得服服帖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很薄，镜框是纤细的金属材质，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
但白大发注意到，那个男人的左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在走廊灯光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泽，表带的材质看起来像是……鳄鱼皮。
1996年，鳄鱼皮表带的男表。
那不是普通人戴得起的东西。白大发前世在工地时，听包工头吹过牛，说这种表得上万。
两人在走廊里停下。
“陆博士，今天就到这里。”林镇岳说，“你的推测，我会写进下周的简报。”
“有劳了。”被称为“陆博士”的男人微笑点头，笑容温文尔雅，“对了，方便的话……下次取样的时候，能不能多采一些骨髓样本？我想看看渗透有没有影响到更深层的——”
“取样的事，苏岚负责。”林镇岳打断他，“你想加项目，直接找她申请。”
陆博士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翳。
“当然。”他点点头，“那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朝楼梯间走来。
白大发立刻缩进更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陆博士的身影从拐角出现——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军人那种铿锵有力，也不是普通人那种随意，而是一种……精确。每一步的距离、节奏、落地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经过拐角时，陆博士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白大发藏身的阴影。
那一瞬间，白大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但陆博士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头，继续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一楼的门厅。
白大发又在阴影里等了一分钟，才慢慢走出来。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评估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的光也灭了。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刷卡，推门进去。
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某种被困在金属壳里的虫。
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右手伸进裤兜，摸出那枚铜钱。
康熙通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握紧，闭上眼睛。
“源初之海……”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甘宁祖灵在意识深处沉默着。但白大发能感觉到，当他说出这个词时，祖灵的意识产生了剧烈的波动——不是兴奋，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恐惧、渴望、以及……归属感的情绪。
像是游子听见了故乡的名字。
又像是囚犯听见了监狱的锁链声。
白大发睁开眼，摊开手掌。
铜钱静静躺在掌心。暗金色的包浆下，“康熙通宝”四个字清晰可见。
他把铜钱贴在心口，感受着它传来的、微弱但稳定的温度。
窗外，鹭岛的夜色正浓。
远处港口的灯塔每隔七秒扫过一次光束，苍白的光柱切开黑暗，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深海眨动的眼睛。
而在更深的、时间也测量不到的深处。
有东西，正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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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训练场。
林镇岳看着白大发做完第五百个深蹲，开口：
“昨天你控制锈蚀范围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能量溢出的形状虽然不规则，但溢出的方向很有规律。你每次失手，能量都是往左侧偏。”
白大发喘着粗气，汗水滴进眼睛。
“我……没注意。”
“身体会记住本能。”林镇岳扔过来一瓶水，“你的祖灵是水贼，常年在水上。船往左偏，说明右侧有风，或者右侧有障碍。这是千年前的身体记忆，现在还刻在你的本能里。”
他顿了顿：
“控制力量的第一步，不是蛮力压制，是理解它为什么往那里走。理解了，才能引导。”
白大发接过水，仰头灌下。
（他在教我……真正的控制。但也在提醒我——我的本能里，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今天继续练控制。”林镇岳走向标靶，“但换个方式。不要想着‘不溢出’，而是试着让溢出的能量……往你想要的方向偏。”
白大发看着那排标靶，又看看自己的右手。
暗红色的纹路在晨光下发亮。
（藏锋的第三步：让粗糙的力量，展现出可以被雕琢的质地。）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压制。而是顺着那股“往左偏”的本能，然后——在能量即将溢出的瞬间，用意志轻轻一拨。
像拨动水流的舵。
暗红色的锈蚀能量喷涌而出，依然粗糙，依然不规则。但这一次，它没有散开，而是像被无形的河道约束着，朝着第二块铁板左侧半米的空地冲去。
能量落地，水泥地面被锈蚀出一片暗红色的斑痕。
范围：半米。
形状：依然不规则。
但方向：完全可控。
林镇岳看着那片锈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掏出小本子，记录：
“第二天，方向控制初步掌握。潜力评级：从F级提升至E+级。”
他合上本子，看向白大发。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接近于“认可”的东西。
白大发喘着气，笑了。
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画出污迹。
但那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藏住了锋，却露出了可以被磨利的胚。）
（这条路，还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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