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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狱中铃【下】

作者:大白发 当前章节:330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4:28

次日的看守所,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走廊里到处是新焊的钢板加固,狱警们的脸都绷着,眼神里全是惊魂未定。白大发被加了脚镣——不是普通脚镣,是加重款的,铁链有拇指粗,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像拖着条死蛇。

八个狱警押着他,人手一把“五六冲”,枪口全对着他的腰。穿过一道道双岗铁门,最后进了一间全隔离的探视室。

只有一面加厚的防爆玻璃,玻璃上有细密的金属网。玻璃那头坐着个人。

四十来岁,皮肤是江风吹浪打出来的古铜色,皱纹深得像礁石上的纹路。穿一件熨得笔挺的藏青色旧西装——看料子像是八十年代的涤纶,肩膀处有点塌了。白衬衫领口扣得严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着气味浓烈的发蜡。

那是90年代鹭岛小老板最常见的打扮,却穿在他这跑船人身上,透着股别扭的郑重。

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睛。

没有探视亲属该有的焦虑或悲伤,只有沉甸甸的锐利,像老舵工在风暴来临前看海面的眼神。锐利底下,是藏不住的疲惫,还有种悲壮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舅舅。白水根。

记忆清晰起来:父母早逝,是这跑船的舅舅把他拉扯大。舅舅话少,每次船从外港回来,除了带些武汉的麻糖、南京的盐水鸭,就是闷头抽“乘风”烟。喝醉了会摸他的头,望着鹭江江面喃喃:

“咱们白家祖上……唉,不提了。阿发,平安就好。”

狱警检查完电话听筒,“哐当”一声从玻璃下的传递槽扔过来。冰凉的塑料沾着前一个犯人的汗渍,贴在耳边全是电流的嗡嗡声。

没有寒暄,没有问“在里面怎么样”。

白水根第一句话就像改锥,直接扎进他心里:

“他们说你‘突发性精神障碍’,有‘金属腐蚀性分泌物’,一晚上毁了半扇铁门。”他盯着白大发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但阿舅知道,白大发,你不是精神病。”

白大发的指节捏得发白。

金属腐蚀性分泌物?这狗屁解释,连他自己都不信——那是祖灵【锦帆贼】的“潮蚀锈劫”,是规则层面的腐朽能力!是甘宁跨越千年,把长江水战的锈蚀杀意带到了1996年!

白水根猛地前倾身体,双手按在探视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白大发,听好。我们白家这一脉,血里不干净。”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得像搅浑的江水:

“不是病。是祖上欠的债,是跟着血脉传的煞。”

债?煞?

白大发的呼吸粗重起来。这说法比“超能力”“替身使者”更贴切——白家血脉里绑着的,是甘宁这尊千年江贼的战魂,是祖灵觉醒的“因”,也是逃不掉的“果”。

“你阿母不是意外落水。”白水根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是她自己走进江心的。”

白大发的脊椎瞬间绷直。

“那晚她浑身湿透跑来码头找我,脸白得像纸,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着。”白水根的眼睛红了,但没眼泪,只有血丝,“她说‘听到了’,江底下有铃铛在响;她说‘看到了’,有破烂的锦旗在飘;她说‘哥,它叫我,我忍不住,我害怕’。”

舅舅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像破风箱在扯:

“我拦她、骂她、求她,没用。她看着我,眼神空得像两个窟窿,说‘躲不掉了,这是咱的命’。然后就一步步……走进黑江里。水……吞了她。”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的决绝:

“也吞了没扛住的‘那位’。没成。”

“没成”两个字,重得像铅块,砸死了所有侥幸。

扛不住祖灵的反噬,就是死路一条。白大发的母亲,就是例证。

“现在,‘他们’找上你了。”白水根的眼神复杂得要命——担忧、恐惧、悲哀,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你召来的‘债主’,我从咱家快烂的族谱和老辈的醉话里拼出来了——三国江东,锦帆贼甘宁,甘兴霸。”

果然是他。

白大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荒诞感又涌上来:一个2023年的灵魂,在1996年的鹭岛看守所,觉醒了三国江贼武将当自己的祖灵?

这混搭,离谱到家了。

“这里关不住你了。”白水根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说话,“你醒了‘他’,就像黑夜里点了烽火。那些‘巡江的’很快会来——专门抓咱们这种背‘阴债’的人。他们穿任何衣服,打任何旗号,被他们盯上,比枪毙还惨。”

“‘巡江的’?”白大发的喉咙发紧。

“官方的?”白水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有些事,上不了台面。”

他突然凑近玻璃,用口型无声地说——不是说话,是咬字,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天。”

“后天下午,放风场东南角,旧锅炉房后面的铁丝网。”

“准备好,机灵点。阿舅带船在老码头第三废船坞,刷半截红漆的破拖轮后面等你。”

他顿了顿,口型咬得极重,几乎要咬出血:

“记住,阿发,我们不是逃。”

“是‘走蛟’!”

走蛟。

那两个字像咒语,砸在白大发心上。

民间传说里,蛟龙蛰伏江河,修炼千年,一朝得势,便乘暴雨洪涛入海,化而为龙——那叫“走蛟”。是挣脱枷锁,是逆天改命,是掀翻一切规矩的狂野奔袭。

舅舅要用这个词,来形容这次越狱。

不等他反应,白水根已经挂了电话。他最后深深看了白大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带着“活下去”三个字的全部重量。

然后他转身,旧西装的背影挺得笔直,走在昏暗的走廊里,像独自走向风暴的孤舟。

白大发被粗暴地拽起来。

脚镣哗啦乱响,八个狱警押着他,穿过一道道铁门,回到那间加固过的单独囚室。新焊的厚钢板门“咣当”合拢,锁死。只留一个小透气窗,投进一束飘着灰尘的光。

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镣铐的寒意渗进骨头里。

掌心还留着让钢铁腐朽的触感,体内甘宁的力量像条蛰伏的恶蛟,在血脉深处缓缓游动,带着兴奋和期待——对“走蛟”的期待。

只有白大发知道,这囚室里从来都不只有他一个。

那尊锦缎裹身、双戟悬铃的祖灵虚影,正无声地立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与他共享这压抑的黑暗,等待破笼而出的那一刻。

窗外传来1996年鹭岛的声音:远处港口的汽笛,工厂下班的电铃,还有不知哪家店铺在放任贤齐的《心太软》,从劣质录音机里飘进来,断断续续,混着海风的咸腥。

1996年,鹭江看守所。

我,白大发,体内住着仅我可见的甘宁祖灵。

三天后,要“走蛟”越狱。

还要躲“巡江人”的追杀。

荒谬得像场荒诞剧。

可镣铐的冷,是真的;血脉里奔涌的力量,是真的;舅舅眼底那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是真的。

他的肩膀开始耸动。

不是恐惧,是笑。压抑的、低沉的笑,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笑声里满是荒诞、疯狂,和破土而出的野心。

甘兴霸。锦帆贼。祖灵使者。走蛟。

行。

这合伙人我认了。

这崩坏的1996年,我也认了。

三天后,就劫了这鹭江看守所。

走一场轰轰烈烈、锈蚀漫天、铃震九霄的——

蛟龙入海!

他抬起头,眼里最后一点迷茫被野火焚尽,只剩淬火而出的暗金色冷光。

比窗外铅灰色的鹭岛天空,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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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备注:

- 走蛟:闽台民间传说,指修炼成精的蛟龙在暴雨洪水中顺江入海,化而为龙的过程。常伴有狂风暴雨、江河泛滥。此处隐喻越狱的狂暴与不可阻挡。

- 巡江人:民间对“处理异常事件的神秘组织”的隐称,在鹭岛水域特指监管祖灵相关事件的地下机构。非官方正式名称,但水域圈内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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