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三是骑楼背街小巷的门牌。白大发和苏岚绕到主街后面,在一条宽度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里,找到了那扇门。
木门老旧,刷着暗红色的漆,大半已经剥落。门楣上方,确实悬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蒙尘,边缘刻着八卦纹。没有招牌,只在门旁挂了个小木牌,用粉笔写着:
今日开张,限三人。
苏岚伸手,指节在门上叩了三下。
等了约莫半分钟,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缝后打量他们,然后门完全打开。
开门的是个老者,约莫七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中山装,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极浅,近乎灰白,看人时眼神没有焦距,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巡江人?”老者声音沙哑,带着闽南口音。
苏岚亮出协防吏徽章。老者看了一眼,点点头,侧身让两人进来。
屋内比想象中宽敞。是个前后两进的格局,前厅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铜镜,每一面都擦得锃亮,映出无数个晃动的倒影。后进被一道蓝布帘子遮着,隐约可见里面摆着一张卧榻。
空气里有股奇特的香味——不是线香,更像是某种晒干的草药混合了陈年纸张的味道。
“我叫孟玄,街坊都叫我孟老。”老者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则坐到八仙桌主位,“林镇岳跟我说了,你们在查公司的‘镇海桩’,还想知道更多关于望归角锚点的事。”
他说话时,那双灰白的眼睛一直“看”着白大发。不是直视,而是某种更深的、仿佛穿透皮囊的注视。
白大发右臂的纹路开始微微发烫。灵台深处,甘宁的虚影传来一丝微弱的警惕——不是敌意,是面对未知能力时的本能反应。
“孟老的祖灵,是三国时期的占梦师,周宣。”苏岚轻声解释,更像是在对白大发说,“能力是‘入梦’与‘解梦’。他能进入他人的梦境,解读潜意识中的信息,甚至……在梦境中预见到未来的片段。”
孟老笑了笑,皱纹堆叠:“没那么玄。就是帮人看看噩梦,解解心结。不过最近……”他顿了顿,灰白的眼睛望向窗外,“最近来找我解梦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梦见了同一片海。”
白大发和苏岚对视一眼。
“什么海?”白大发问。
“红色的海。”孟老说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海水像血,海面上飘着碎木板和破帆。梦里的人都在跑,往岸上跑,但岸是虚的,踩上去就塌。还有声音……很多人的哭声,混着一种……铁锈摩擦的声音。”
白大发右臂的纹路骤然一烫!
铁锈摩擦——那是甘宁的锈蚀能力发动时的特征!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苏岚问。
“去年十月。”孟老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一开始只有一两个人,最近半个月,几乎每个来解梦的人,都沾上这个梦的边。有人只是梦见海水变红,有人梦见自己掉进海里,有人梦见亲人变成鱼……但核心都是那片红海。”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面铜镜。镜面朝上,平放在八仙桌中央。
“我试着‘入梦’去看。”孟老说,“但进不去。那片梦域被一层很厚的‘雾’挡着,雾里有……机械的转动声。我怀疑,有人在用某种方法,把这片梦‘种’进很多人的潜意识里。”
苏岚皱眉:“集体潜意识污染?需要多大的能量?”
“不是能量问题,是‘共鸣’。”孟老的手指在铜镜边缘轻抚,“梦境最容易被两种东西扰动:一种是强烈的情感——比如大规模的恐惧、焦虑;另一种是……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与梦境象征对应的‘重大事件’。”
他抬起灰白的眼睛:“你们说,七月香港回归,算不算重大事件?”
空气静了一瞬。
白大发想起钟诚的警告——公司要在回归夜做件大事。
“您是说,这片红海的梦,和回归有关?”他问。
“梦是隐喻。”孟老说,“红海可能象征血光之灾,碎木板和破帆象征船只损毁,岸塌了象征无处可逃。至于铁锈声……”他看向白大发,“小伙子,你身上就有那种声音。你的祖灵,和水、和锈有关,对吧?”
白大发点头:“甘宁。”
孟老“哦”了一声,像是印证了什么。
“那就对了。”他说,“这片梦,很可能是在‘预演’某个未来场景——关于海、关于船、关于锈蚀的灾难。而你们发现的望归角锚点,可能就是这场灾难的……引爆器。”
苏岚已经在快速记录:“梦境污染的范围有多大?鹭岛市区?”
“不止。”孟老摇头,“我通过几个常去香港跑船的老客户确认,香港那边也有人做类似的梦。比例没这边高,但确实有。而且……他们的梦里,多了一个细节。”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梦里有人在唱歌。闽南语的歌,调子很老,歌词听不清,但反复唱一句……‘锚落之处,魂归故里’。”
白大发猛地站起!
“锚落之处”——这是望归角在古航海志里的别称!
“您能带我们进那片梦吗?”苏岚问,“我们需要亲眼看看。”
孟老沉默了很久。墙上的铜镜映出三人模糊的影子,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晃动。
“可以。”他终于说,“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梦境是潜意识的汪洋,进去后你们可能会看到自己最恐惧或最渴望的东西。必须守住心神,否则容易迷失。”
“第二,那片梦域有‘守卫’。我不确定是什么,但感觉……很凶。如果你们在里面受伤,现实中的身体也会受影响。轻则头痛数日,重则……再也醒不过来。”
白大发看向苏岚。她已经在检查装备——不是武器,是几个巴掌大的铜质罗盘和一把刻满符文的木尺。
“风险系数?”她问孟老。
“三成概率轻伤,一成概率重伤,半成概率永久性意识损伤。”孟老说得很直白,“但如果不进去,你们永远不知道公司在酝酿什么。从数据看,值得冒险。”
苏岚点头:“我接受。”
白大发也没犹豫:“怎么进?”
孟老指了指后进的卧榻:“躺下,闭眼,我会用周宣祖灵的能力带你们进去。但记住——在梦里,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要用‘感觉’。还有……”
他看向白大发:“你的甘宁祖灵,可能会在梦里现形。梦境是祖灵最活跃的领域,它们有时候会比在现实中更……‘真实’。”
白大发深吸一口气,躺上卧榻。苏岚躺在另一侧,两人中间隔着半臂距离。
孟老坐在榻边的竹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放松呼吸。”他的声音变得飘忽,“想象自己是一粒尘埃,落在水面上……水面开始荡开波纹……波纹变成漩涡……漩涡向下……”
白大发的意识开始模糊。
墙上的铜镜,一面接一面地,泛起微弱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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