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发接过刀。刀很沉,入手冰凉,刀身隐约能闻到海腥和铁锈的味道。
“郑师傅,您为什么帮我们?”苏岚忽然问。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看向厂房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儿子,三年前在南澳岛附近打鱼,再也没回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白大发听出一丝压抑的颤抖,“渔民都说他是遇到风暴了,但我知道不是。他失踪前一天,跟我说,看到海上有‘铁船’——不是普通的船,是浑身长满齿轮和镜子的怪船,在水下游。”
“公司的勘探船。”苏岚低声说。
老郑点头:“同乡会的人后来去查过,说那片海域被公司布了‘绝户阵’——不只是械文符,还有一种能抽取活人生机的邪术。我儿子……可能只是不小心闯进去了。”
他看向白大发,眼睛里有种沉重的东西:“我不掺和巡江人和公司的争斗,那是你们官方的事。但如果有机会,让我儿子的魂能安息……这个忙,我帮。”
白大发握紧短刀,郑重地点头:“我一定把船钟带回来。”
老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走到厂房门口时,苏岚忽然停下,转身问:“郑师傅,您刚才说‘同乡会’……您是同乡会的人?”
老郑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这种老匠人,祖灵又是偏门的‘工匠系’,巡江人看不上,公司嫌没用。同乡会至少还给碗饭吃,给个地方待着。”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你们要是真到了绝路,可以去中山路‘清心茶社’找姓孟的老板娘。就说……‘铁手老郑介绍的’。同乡会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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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厂房时,已是下午三点。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工业区的废墟上,把那些锈蚀的机器和破碎的玻璃染成暗金色。远处新厂房的塔吊还在转动,像巨大的、不知疲倦的钟摆。
摩托车发动前,苏岚忽然说:“等一下。”
她从摩托车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小医药包,取出一小瓶碘伏和纱布。
“手。”她说。
白大发愣了下,伸出刚才划破的右手食指。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还有些红肿。
苏岚抓着他的手,用棉签蘸了碘伏,仔细地涂在伤口周围。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但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很稳。
“小伤也要处理。”她低着头,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发梢扫过白大发的手背,“下水之后,伤口接触海水容易感染。而且……血的气味可能会引来一些水下的东西。”
白大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照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的鼻尖有点翘,唇形很薄,紧抿着的时候显得格外认真。
“苏岚。”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她没抬头,正在用纱布包扎。
“谢谢。”
苏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剪断纱布,打了个结,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像琥珀,清澈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不用谢。”她说,“你是我的搭档,你的状态影响任务成功率。这是最优解。”
她收回手,把医药包放回去,跨上摩托车。
但白大发看到她耳根微微发红。
摩托车驶出工业区,汇入车流。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起,苏岚停下。
路边音像店的喇叭里在放一首新歌——张信哲的《用情》。歌声温柔而悲切:
“我用情付诸流水,爱比不爱可悲
听山盟海誓曾经说的字字都珍贵……”
苏岚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摩托车把手,和着节拍。
绿灯亮起,她拧动油门。
在引擎的轰鸣声中,白大发听见她轻轻哼了一句:
“想你温柔的双臂,会甜蜜的圈住谁……”
声音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白大发坐在后座,看着她的背影。皮夹克下肩胛骨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马尾辫,还有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柔软的哼唱。
这个冷静计算的女人,心里也有一片海。
只是她从不轻易让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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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沙坡尾住处。
白大发把那把暗青色的短刀放在桌上,和银色齿轮并排。两件物品放在一起时,共鸣感更强了——齿轮的脉动和刀身散发的微弱灵能波动,正在慢慢同步。
苏岚在桌前整理情报,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字:
1. 目标:南澳岛以东20海里,“海鸥号”沉船
2. 目标物品:船钟(位于底舱三号货柜)
3. 风险:公司水下监测系统、防御性械文符、可能的水下祖灵守卫
4. 装备:老式潜水设备(需检修)、郑铁山短刀(伪装用)、银色齿轮(钥匙引导)
5. 时间窗口:农历腊月廿三(2月1日)小年夜,渔民休渔,海上活动最少
6. 备选方案:若无法潜入,则联络同乡会“清心茶社”寻求协助
她写完最后一行,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我们不会开船。”
白大发一愣。他确实没想过这个——在2023年,他开的是货车,不是船。
“需要找一个信得过的船家。”苏岚说,“而且必须是对南澳岛海域熟悉,不怕公司,最好还有点……特殊本事的人。”
她看向白大发:“你舅舅白水根,是不是经常跑船?”
白大发想起舅舅那张被海风吹皱的脸,还有他总是带着海腥味的衣服。
“他应该认识人。”白大发说,“但我得先联系上他。他神出鬼没的,上次见面还是一个月前。”
苏岚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寻呼机——不是民用款,是巡江人内部的特制型号。
“用这个。”她递给白大发,“你舅舅上次留了传呼号吧?发暗语:‘阿弟找船,去外婆家取东西’。他如果明白,会回电话。”
白大发接过寻呼机,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舅舅的暗语?”
苏岚转过头,继续整理笔记,声音平静:“上次你们在八市鱼丸店说话时,我听到了。我的孙尚香祖灵能力包括‘细微听觉强化’,不是故意的,但确实听到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没报告。那是你们的家事。”
白大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总是在计算、在分析、在权衡最优解的女人,其实一直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尊重着他的一切。
包括他的秘密,他的家人,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苏岚。”他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她没抬头,但白大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没什么。”白大发笑了,“就是觉得……有你当搭档,真好。”
苏岚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是沙坡尾的黄昏。渔船归港,炊烟升起,远处有孩童放鞭炮的声音,噼啪作响。
“白大发。”她忽然说。
“嗯?”
“到了南澳岛,如果遇到危险……”她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听我的指令。不要逞强,不要乱来。我们两个都要活着回来。”
白大发点头:“好。”
“还有。”她走过来,从医药包里又拿出一小瓶药油,“这个,下水前涂在太阳穴和人中。能提神,也能掩盖一部分活人生气。”
她把药油放在桌上,转身走向门口。
“我去检修潜水装备。你联系你舅舅。”
门轻轻关上。
白大发拿起那瓶药油,拧开闻了闻——薄荷混合樟脑的刺鼻味道。
但他却觉得,这是1997年冬天,他闻到过的最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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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传呼机响了。
白大发按下显示键,屏幕上是五个数字:38297。
他拨通那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是舅舅白水根沙哑的声音:
“阿弟,你要去的地方很凶险。”
“我知道。”
“船我有,船老大我也认识。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见见你那个巡江人搭档。”白水根的声音压低,“他说……他要看看,敢去闯公司禁区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白大发握紧话筒:“时间?地点?”
“腊月廿二,晚上九点。鼓浪屿后滩,礁石区,找一条叫‘闽厦渔0763’的船。船老大姓周,叫他‘老周头’就行。”
电话挂断。
白大发放下话筒,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1997年1月25日,农历腊月十六。
距离小年夜,还有七天。
距离深海钥匙,还有一片未知的海。
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正在隔壁房间,用她那双能计算概率的手,仔细检查着每一寸潜水服的密封条。
他知道,这一路会很危险。
但他忽然觉得,只要有她在,再深的海,他也敢下。
环境余韵:沙坡尾的夜,渔火点点。远处有渔民在唱闽南语老调,歌声苍凉。白大发的房间里,银色齿轮和暗青色短刀并排放在桌上,在台灯下泛着幽暗的光。隔壁传来苏岚调试装备的细微声响——金属碰撞,气阀检测,还有她偶尔低声的自语。
这个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海浪,听见风声,听见两颗心在为同一场冒险,悄悄加速。
而大海在远方等待。
等待一把钥匙,等待一场对决,等待两个注定要在97年的惊涛骇浪中,写下彼此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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