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个更具象、更激昂的声音撞破一切——
从某间临街店铺敞开的门里,倾泻出收音机开到最大音量的声响,带着廉价收音机特有的失真和电流杂音,却爆发出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太阳见了我!也会躲着我!它也会怕我这把爱情的火——!”
庾澄庆的《热情的沙漠》。1994年的歌,在1996年的鹭岛街头依然热烈到嘶吼。电子乐的鼓点“砰砰”敲打着空气,敲打着白大发的耳膜,敲打着他刚脱离牢笼、骤然暴露在庞大世界面前的心脏。
气味随之而来:
咸腥的、属于海洋的风无处不在。
码头特有的淡淡柴油烟味。
鱼市挥之不去的腥气。
以及随风送来的一缕缕勾魂的食物香气——炸五香刚出锅的焦酥油香;沙茶面汤头那浓郁、辛辣、带着花生酱和虾米鲜味的复杂辛香;还有烤红薯的甜腻,煮玉米的清香……
白大发站在颠簸的船头,手死死抓着冰冷潮湿的船舷。
风吹乱他油腻打结的头发,露出完整的、年轻的脸。他忘记了呼吸,嘴唇微张,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仿佛有两个微缩的世界在疯狂倒映、旋转——对岸流动的街景,闪烁如星河的自行车把手,颜色黯淡却固执存在的广告牌,灰色轮渡,攒动的人头……所有一切,所有他只在父母泛黄旧照片里见过、在童年模糊记忆里闪回、在2023年那个失去故乡的深夜独自想象的画面——
全部活了。
它们不再是褪色的、安静的、被封存在记忆琥珀里的标本。它们是嘈杂的,是腥咸的,是掉漆的,是拥挤的,是收音机失真却拼命歌唱的,是自行车铃乱响的,是沙茶酱香气扑鼻的……是热烘烘、乱糟糟、活生生的。
一直紧绷的、属于“逃亡者”的硬壳,那层从穿越醒来就被迫披上的、用来隔绝恐惧和陌生的铠甲,在这鲜活到粗暴的冲击下,出现第一道裂缝。脸上肌肉线条那坚硬警惕的弧度,正以缓慢无法控制的速度软化、颤动。
某种滚烫的东西毫无征兆冲上眼眶。
一滴眼泪,在他自己都未察觉时,从他干涩的、沾着灰尘和铁锈的眼角艰难积聚起来。饱满、透明,承载着2023年那个货车司机白大发的所有乡愁、所有遗失、所有对“过去”模糊的伤怀,也承载着此刻这个1996年囚徒白大发面对“失而复得”的汹涌澎湃到无法言喻的震撼。
它缓慢、沉重地滑过脸颊,在那张年轻饱经困顿的脸上划出一道清晰亮晶晶的湿痕。
他没有抬手。任由它滚落,最终“嗒”一声滴在囚服前襟更肮脏的布料上,留下颜色更深的圆点,旋即被粗糙的纤维吸收,消失不见。
就在情绪几乎决堤的瞬间——
“此……便是后世之市集?”
甘宁的声音突兀插入,带着真实的困惑与武将本能的不适,像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沸腾的情绪之汤。
“人烟稠密若蚁聚,喧嚷震天,屋舍奇形却无险隘可守……那高处巨物是何机括?望楼乎?”
白大发猛地一噎,汹涌的情感被硬生生截断。哭笑不得、近乎恼怒的复杂情绪取而代之。
他看向甘宁所指——那是鹭江宾馆,一栋八层楼的老建筑,在这个年代算高层了。
“……这叫楼房。老家。比你那长江边上的草棚子热闹一万倍。”他在脑海中回应,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沙哑。
“热闹何用?”甘宁的语气满是鄙夷,“某家观之,人人手无寸铁,行止疏懒,毫无戒备。若率百骑精锐,从此处突击,半日便可……”
“闭嘴!”白大发头皮发麻,立刻在脑内低吼,“现在、这里、不、准、劫、掠!想都别想!”
他深吸一口咸腥的空气,用力抹了把脸,将残余的湿意和那瞬间的脆弱狠狠擦去。眼神重新锐利,身体调整回更警惕的姿态。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
堆满牡蛎壳的小驳岸,15:25。
小船在浑浊的江水中靠拢。白水根麻利地将船缆绕在发黑的木桩上,打了个水手结,转身将一个半旧的、沉甸甸的帆布包塞进白大发怀里。
同时,将一个硬硬、边缘毛糙的纸片塞进他手心。
白大发低头看——是张“鹭岛市暂住证”,纸质粗糙,印刷模糊,照片处贴着一张他的黑白小照(不知舅舅从哪弄来的),名字写着“陈海生”,地址是思明区某街道。伪造的,但足以应付普通盘查。
就在他接过的瞬间,白水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猛地收紧,将他往自己身前拽了半步。
两人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仓皇的脸。
“接下来我说的,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白水根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江风里,却像生锈的刀刮在铁板上一样清晰扎耳。
“第一,去思明南路‘永兴五金店’,找陈老板。就说‘白水根的侄子,来取订好的货’。他问什么答什么,但别主动提你身体里那东西。”
“第二,”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白大发的脸,“抓你的‘巡江人’是官面上的,规矩大,手段硬,但讲章程。更要命的,是那些不讲章程的——有批穿西装打领带、自称‘公司’的人,还有一伙神神叨叨、守着老祠堂的老家伙们……他们要是找上你,跑,头都别回。”
白大发听得心头一紧:“公司?老家伙?”
“都是冲着咱们这种‘背了债’的血脉来的。”白水根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讥诮,“一个想把你切片研究,一个想把你关进祖祠供起来。都不是好路。”
“第三……”他顿了顿,从贴身内袋摸出一个用油纸紧紧裹住、巴掌大小的硬物,不由分说塞进白大发手心。
入手沉甸甸,冰凉,边缘锐利。
油纸裹得很紧,但白大发能摸出大致形状——是块铁牌,长方形,表面有凹凸的纹路。
“这是‘镇水铁’,咱家传下来的。”白水根盯着他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贴身带着,它能帮你定神,也能……盖住你身上那股刚醒的‘味儿’。你阿母当年要是来得及戴上它,或许……”
他没说完。但那股沉重的悔恨与无力感,比言语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白大发握紧铁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奇怪的是,右臂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似乎安静了一瞬,那股一直在皮肤下蠢动的“痒”也减轻了少许。
“阿舅,那你呢?”他忍不住问。
白水根松开手,后退一步。江风灌满他沾满污渍的旧西装下摆,让他看起来像一杆即将被吹折的锈矛。
“我得去把水搅浑。”他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一群闻到腥味的鲨鱼围过来了,总得有人扔块肉,把它们引开。你潜下去,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他最后深深看了白大发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烙进灵魂深处。
“记住,别回头,往前走。等风头过了……阿舅来找你。”
说罢,他决然转身,跳上摇晃的船板。柴刀寒光一闪,缆绳断裂。
老马达“突突”嘶吼起来,喷出浓黑的烟。
小船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扎回被红树林包裹的狭窄水道,迅速被浓密的枝叶和阴影吞噬,只留下一道逐渐扩散、很快便了无痕迹的浑浊尾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