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子时。
白大发还是摆了香案——一张小方桌，铺上红纸，摆上苹果、橘子、糕点和三杯清茶。他没有像闽南人家那样摆全猪全鸡，只多放了一包苏岚喜欢的话梅糖。
点燃三炷香时，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很多：2023年车祸瞬间的刺眼车灯，1996年醒来时漳州码头潮湿的空气，母亲在梦境中模糊的脸，舅舅递过来那半枚铃铛时粗糙的手，苏岚在海风中回头的侧影……
最后定格在甘宁祖灵那双空洞的眼眶上。
“保佑我们……”他低声说，“活着回来。”
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苏岚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拜，但白大发看见她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他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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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深夜，所有装备检查完毕，整齐地码放在客厅地板上。
苏岚蹲在地上做最后一次气密测试。她将潜水服的颈部密封圈套在一个特制模具上，接上压力表，缓慢注气。表盘指针稳定上升，停在绿色区域。
“密封性合格。”她记录数据，然后转向下一个气瓶。
白大发坐在一旁，用磨刀石打磨短刀的刀刃。鲨鱼皮的刀柄握在手里久了，会微微发热，像有生命一样。
“苏岚。”他忽然开口。
“嗯？”她没抬头。
“林教官说，你的任务包括监控我。必要时是制动器。”白大发说得很慢，“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下潜，我失控了，甘宁祖灵暴走了……你会怎么做？”
苏岚的手停住了。
几秒后，她放下压力表，转过身，坐在地板上，面对白大发。
客厅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我会先用孙尚香祖灵的能力‘谏言’尝试压制。”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战术预案，“如果无效，我会用灵能干扰棒制造混乱，争取带你上浮。如果还是无效……”
她顿了顿：
“我会打晕你，拖你上来。”
白大发看着她：“你会下得去手？”
苏岚沉默了更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潜水服粗糙的表面，目光低垂。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很轻，“理论上应该下得去手。失控的祖灵使者是行走的灾难，优先保护更多人的安全，这是巡江人的守则。”
她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但你是我的搭档。”
这句话她说得很简单，但白大发听懂了那层没说出口的意思——搭档不只是任务关系，是共同经历过生死、信任彼此后背的人。是会在除夕夜一起吃饺子、会在受伤时帮忙包扎、会在出海前一起检查装备的人。
“我不会失控。”白大发说，“我答应过你，活着回来。”
苏岚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点——那是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但真实存在。
“好。”她说，“那我也答应你——只要你不失控，我就不会对你用‘制动’手段。”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白大发。”
“嗯？”
“这次任务结束后，如果我们都活着……”她背对着他，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我想去查我父母当年最后接的那个任务。可能需要去香港，甚至更远。你……愿意继续当我的搭档吗？”
白大发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窗外，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守岁的人还没睡。
“愿意。”他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苏岚转过头看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就说定了。”她轻声说。
没有握手，没有击掌，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某种比契约更坚固的东西，在那个1997年正月初一的深夜里，悄无声息地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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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凌晨四点。
鼓浪屿后滩礁石区，潮水涨到最高点。浓雾像乳白色的幕布，将海面完全笼罩。“闽厦渔0763”号——一艘锈迹斑斑的木质拖网渔船，静静泊在礁石间的隐蔽水道里。
老周头已经发动了柴油机，低沉的“突突”声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沉闷。船身随着波浪轻微摇晃，甲板上堆着渔网和泡沫浮球，散发着浓烈的海腥味。
白水根把最后一个装备包递上船：“阿弟，记住——六点五十之前必须上浮。老周头七点准时掉头，多一秒都不会等。”
白大发点头，背着沉重的气瓶踏上甲板。苏岚紧随其后，她的动作更轻巧，但每个落点都精准地踩在船体最稳固的位置——这是孙尚香祖灵赋予的平衡感和计算力。
老周头站在舵舱里，只说了两个字：“开船。”
渔船缓缓驶出礁石区，一头扎进浓雾。
海上的雾比岸上更浓。能见度不到三十米，船灯的光柱像两把钝刀，勉强切开乳白色的胶质。整个世界只剩下柴油机的轰鸣、波浪拍打船体的声音，还有无处不在的、潮湿阴冷的水汽。
白大发坐在船舷边，右臂的纹路开始持续发烫。越靠近南澳岛方向，烫感越强。他手腕上戴着林镇岳给的那块防水表，表盘上的灵能指针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右偏移——他们已经进入公司的监测范围。
苏岚坐在他对面，正在检查银色齿轮。修复后的齿轮脉动更加清晰，此刻正以稳定的频率震动，指向东南方向——正是“海鸥号”沉船的坐标。
“老周头。”苏岚忽然开口，“这片雾……是自然形成的吗？”
舵舱里传来老周头沙哑的声音：“正月初二起雾，正常。但这雾太黏了，像糖浆。我在南澳岛跑了四十年船，没见过这种雾。”
白大发看向海面。雾气贴着水面流动，但流动的速度很不自然——像是在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旋转。他集中精神，开启灵觉视野。
瞬间，他看到了。
雾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点。每个光点都在缓慢旋转，彼此之间由更细的灵能丝线连接，构成一张覆盖整片海域的巨大网络。
“是监测网。”白大发低声道，“公司的械文符系统，用雾作为载体。”
苏岚已经拿出探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灵能浓度是正常海域的八倍。他们在用雾吸收环境灵能，同时监控所有进入区域的灵能波动。”
她看向老周头：“还能再靠近吗？”
“最多三海里。”老周头的声音从舵舱传来，“再近，我的船就会触发警报。你们得自己游过去。”
渔船在浓雾中又航行了二十分钟。
凌晨五点十分，柴油机的声音突然降低。船速慢了下来。
“到了。”老周头走出舵舱，指向前方，“从这里往东南方向，直线距离三海里，就是‘海鸥号’的沉船点。潮汐现在平缓，但六点半开始加速，七点二十转向。你们最多有两个小时。”
白大发和苏岚开始穿戴潜水装备。厚重的橡胶潜水服在低温下僵硬难穿，苏岚帮白大发拉紧背后的密封拉链，手指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停顿了一下——那里是气瓶背带的受力点，她调整了扣环的角度，让重量分布更均匀。
“下水后跟紧我。”她低声说，“用信号绳沟通。长拉一下是‘前进’，两下是‘停止’，三下是‘危险’。”
白大发放下面罩，对她比了个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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