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发站在驳岸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油纸包裹的“镇水铁”。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茫然与某种不祥的预感。
他深吸一口咸腥潮湿的空气，将铁块贴身收好——塞进了内裤的松紧带里，这是监狱里藏东西的本能。伪造的暂住证塞进衬衣内袋。帆布包甩到肩上。
然后——毅然转身，背对江水消失的方向，汇入了码头外围杂乱、喧嚣、充满生硬活力的人流之中。
一瞬间，他被声浪和气味包围。
挑着沉重海鲜担子、扁担吱呀作响的渔民；赤膊扛麻包、肌肉贲张、汗珠在古铜色皮肤上滚落的码头工人；提着印有“上海”“广州”字样尼龙编织袋、神色匆匆的旅客；推着板车叫卖水果的小贩……
各种各样的颜色、气味、声音、体温，交织成一张巨大粗糙的网，将他这只刚出笼的“鸟”温柔而又不由分说地裹挟其中。
他贪婪又带着一丝恍惚，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卖力蹬三轮板车、后颈晒得黝黑发亮的车夫；小吃摊油锅里“滋啦”翻滚、金黄酥脆的韭菜盒；旧书摊上玻璃纸蒙着、泛黄起卷的《三国演义》连环画封面；斑驳墙面上墨汁淋漓的“代办港澳通行证，快！”小广告……
这就是自由。
粗糙的，混乱的，充满汗味、鱼腥和食物香气的，触手可及的，1996年的自由。
他沿着码头区边缘快步走着，下意识拉低了头上那顶舅舅给的灰扑扑旧布帽的帽檐——帽子很旧，帽檐都软塌了，但能遮住大半张脸。
就在经过一个卖旧电器的小摊时——
摊主的老式收录机正放着咿咿呀呀的闽南语歌仔戏，声音沙哑。突然，毫无征兆地，喇叭里爆出一阵极其剧烈、刺耳、不规则的电流杂音！
“刺啦——！！！！”
声音尖利得让人头皮发麻，像用铁片刮玻璃。
与此同时——
白大发身体深处，那个只有他能感知的【锦帆贼】虚影，剧烈地、警示性地震颤！
腰间三枚青铜战铃无人能见，却在他灵魂感知中发出急促尖锐的“叮铃”声，如同被无形的手指狠狠拨动！
“啧！有鹰犬嗅味！”甘宁的声音瞬间在脑海炸开，冰冷锐利，充满狩猎与被狩猎者之间本能的警惕。
白大发脚步骤停！
条件反射般，他猛然抬眼，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嘈杂人群上方，瞬间锁定一个方向——
码头值班室。灰扑扑的三层旧楼，墙面爬满水渍。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
窗后，依稀有个穿着普通灰色夹克的身影，似乎随意地倚在窗边。但白大发看得很清楚，那人手里拿着的不是普通望远镜，而是有着更长筒身、造型略显笨重、通体乌黑的观测镜。镜筒此刻，正对着码头人群流动的方向，缓缓平移。
那人的姿态，有一种异于常人的稳定与缓慢。不是闲散观望，更像是一种……冷静的、有规律的扫描。
（找到了。）
寒意顺着白大发的脊椎窜上。
没有犹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立刻将帽檐压得更低，脚步一拐偏离原本路径，像一尾察觉到水下阴影的鱼，猛地扎进旁边那条更加拥挤、嘈杂、气味更加浓烈复杂的通道——
鹭岛第八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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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市，15:40。
入口处光线骤然一暗。
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反射着棚顶缝隙漏下的天光，坑洼处积着浑浊的水。头顶，悬挂成林的咸鱼、海带、鳗鱼干在昏暗光线中投下晃动的阴影，像某种怪异的水族馆。
震耳欲聋的声响瞬间将他吞没：
此起彼伏的闽南语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刀砍砧板的“咚咚”声，鱼虾在塑料盆里蹦跳的“哗啦”声，鸡鸭在笼中的叫声，还有无数脚步声、推车声、塑料袋摩擦声……混合成一片庞大生猛的市井交响。
气味更是浓烈到具象：
海腥气，活禽的粪便味，蔬菜的泥土味，熟食摊的香料味，干货摊的咸香味，还有地面污水蒸发出的霉味……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复杂、属于生活的原始气息。
白大发蓝色的囚服身影（外面匆忙套着的灰外套只遮住一部分），瞬间消失在涌动的人潮、堆积如山的竹筐、悬挂的货物和氤氲的水汽之中。
他低着头快速穿行，帆布包紧贴身体，右手在口袋里紧握着那张暂住证。市场的喧闹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各种气味和声响交织成混乱的屏障。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
经过一个卖干货的摊位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水产摊后，一个戴着草帽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挑拣着盆里的蛤蜊——动作太慢了，慢得不合常理，不像是真的在挑货。那人的草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但白大发能感觉到，帽檐下的视线正隔着人群，若有若无地追随着自己的移动轨迹。
又走过十几米，在一个岔道口，他假装蹲下系鞋带，借着这个动作迅速扫视身后。
人流中，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拎着工具箱的男人正停在某个摊位前问价。但工具箱的提手金属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崭新的冷光——与周围一切陈旧锈蚀的物品格格不入。
（这些人不一定是祖灵使者，但他们的姿态、装备、眼神里那种职业性的观察感……与码头上那个持观测镜的身影如出一辙。）
“‘巡江人’的网……”白大发在心里低语。
“不止一张网。”甘宁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某家闻到至少三种不同的‘臭味’——官家的，江湖的，还有……说不清的。小子，你这身价，倒是涨得快。”
白大发没时间深究。
他加快脚步，按照记忆和直觉在迷宫般的市场里穿梭。潮湿的地面溅起细小水花，悬挂的咸鱼偶尔擦过肩膀，留下腥咸的湿痕。他要穿过整个八市，从另一端的出口出去，再转向思明南路。这是舅舅指的路，也是目前唯一明确的方向。
前方通道变窄，两侧堆满装活禽的竹笼，鸡鸭的叫声和粪便气味混合在一起，空气闷热潮湿。白大发正要快速通过——
“小伙子，买只鸡不？炖汤补身子。”
一个沙哑的老太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大发下意识侧头。摊位后坐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却很亮，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她面前摆着几只被捆住脚的活鸡，都是芦花鸡，羽毛凌乱。
但奇怪的是，那些鸡都异常安静。
没有挣扎，没有鸣叫，甚至连最轻微的扑腾都没有。它们只是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姿势，齐刷刷地……看着他。
（不对。）
白大发心头一凛。鸡的眼神太“定”了，不像活物，更像……某种监视器的镜头。
他脚步不停，礼貌性地摇了摇头，嘴里含糊地应了句“不用了，阿婆”，继续向前。
他保持着步伐节奏，与老太婆擦身而过。对方依旧笑眯眯的，低头摆弄着面前安静的鸡，仿佛只是寻常的揽客。
但白大发能感觉到，背后那双苍老的眼睛一直“粘”着他，直到他拐进下一个通道。
（这八市里到底藏着多少东西？官方追捕的‘巡江人’，身份不明的观测者，还有这种诡异的摊主……）
他不再多想，只埋头赶路。又转过几个弯，穿过一片卖蔬菜的区域，空气中多了泥土和青菜的清新气味。前方终于透出更亮的光——是八市的另一个出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市场的前一刻——
“哐当！！！”
身后传来竹筐翻倒的巨响，伴随着一阵短促的惊呼和骂声。白大发下意识地回头一瞥。
就在他刚才经过的那个岔道口附近，两个男人似乎“不小心”撞在了一起。其中一个推着的板车侧翻，车上装满冰块的泡沫箱散落一地，冰块和融水泼洒得到处都是，引起一小片混乱。
而混乱的中心，那个戴着草帽、之前缓慢挑拣蛤蜊的男人，此刻正蹲在地上，一手扶着翻倒的板车，另一只手……
手里握着一台黑色的、巴掌大的仪器。
仪器的造型很特殊，像个小号的对讲机，但顶部有个凸起的镜头。此刻，那镜头正对着白大发刚才消失的方向。
虽然距离不近，虽然光线昏暗，但白大发看得清清楚楚——那仪器的造型，与码头值班室二楼那个观测镜，如出一辙。
（他们不是跟丢了。他们是在确认我的行进路线，甚至可能……在“标注”什么。）
白大发猛地回头，不再有丝毫停留，大步踏出八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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