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入秋的清晨，六点半的天刚蒙着一层鱼肚白，南旧巷里的煤炉比太阳先醒。
蜂窝煤烧透的暖香混着巷口早点摊飘来的麻酱面香，裹着微凉的秋风，钻进门头还蒙着红布的临街铺面里。铺面不大，外间三张掉漆的木沙发拼出个接待区，一张二手老板桌摆在靠窗的位置，里间隔出两个逼仄的小房间，既是仓库，也是三个十五岁少年少女的卧室。
林砚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凳子，指尖勾着红布的边角，低头冲下面喊：“野子，扶稳了，这凳子腿松得跟快散架似的，摔下去我拿你当垫背。”
“放心。”
凳子底下传来瓮声瓮气的回应，赵野那双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死死扣住凳子两侧的横杠，一米八的个子绷得像块淬火的钢板，黝黑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林砚的脚踝，生怕他脚下打滑。明明是同岁的少年，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却已经利落得惊人，下颌线绷得紧，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狠劲，唯独抬头看林砚的时候，眼神里的戾气会收得干干净净，只剩实打实的在意。
在福利院一起摸爬滚打了七年，他这条命，是林砚替他挡下来的。从那天起，护着林砚，就成了他刻进骨子里的事。
“扯了啊！”
林砚笑了一声，手腕猛地发力，艳红的绸布应声落下，黑底白字的招牌彻底露了出来 ——时痕侦探事务所。
七个字里，“时痕” 两个字是林砚亲手用刻刀一笔一划凿出来的，笔画沉劲，藏着股和十五岁少年格格不入的沧桑。那是前世他蹉跎到三十岁，在三流侦探社里混了半辈子，刻在骨子里的疲惫与执念。剩下的字笔锋灵动飘逸，是夏栀的手笔。
“字写得真丑。”
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夏栀扎着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杏眼亮得像盛了晨光。她手里拎着三袋还冒热气的豆浆油条，晃悠着走到门口，仰着下巴看招牌，嘴上损着，嘴角却翘得老高，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她把早点往沙发上一放，伸手拍了拍林砚刚从凳子上跳下来的肩膀，指尖不经意间蹭过他温热的皮肤，又飞快地收了回去，耳朵尖悄悄泛红，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林大侦探，开业大吉啊。就是不知道咱们这连营业执照都是托福利院院长帮忙办的小破所，什么时候能接到第一单大生意？别到时候开了半个月，连房租都赚不回来，咱们三个又得回福利院蹭饭。”
林砚接过她递来的热豆浆，咬开吸管吸了一大口，甜香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他靠在斑驳的老板桌上，吊儿郎当地晃着腿，嘴角勾着点痞气的笑，一双桃花眼弯着，眼底却藏着点没说出口的沉：“急什么？等哥把这招牌挂遍临城，别说房租，到时候给你买一整间带衣帽间的房子，让你随便放你那些小裙子。”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前世他是个混不出头的三流私家侦探，三十岁那年查一桩拐卖案，被人堵在巷子里乱刀砍死，再睁眼，就成了襁褓里的婴儿，有了温柔的妈妈，还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弟弟。可那场冲天的火光，烧碎了他所有的温情，妈妈倒在血泊里，弟弟被黑衣人掳走，他成了孤儿，被送进了福利院。
这一世，他不仅带着前世半辈子的侦探经验，还在十五岁生日这天，彻底觉醒了这双能看见过去的眼睛 —— 时之眼。
他开这家侦探所，不止是想和福利院一起出来的两个家人，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有个落脚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要靠着这双眼睛，找到当年掳走弟弟的人，查清那场大火的真相，把失散了七年的弟弟，带回家。
夏栀不知道他藏在心底的惊涛骇浪，只当他又在吹牛皮，翻了个白眼，把油条里最脆的酥片挑出来，偷偷放进了他的碗里，嘴上却继续调侃：“可拉倒吧林大侦探，开业第一天，咱们连个问价的都没有，隔壁水果店阿姨都比咱们生意好。”
赵野坐在沙发上，没插话，默默把自己碗里的油条撕成小块，分别放进林砚和夏栀的碗里。有人从门口路过，好奇地往里面探头，他立刻抬眼扫过去，眼神里的狠劲瞬间把人吓走，转头对着两人，又变回了那个沉默憨厚的样子。
三人就这么挤在小小的铺面里，对着一碗豆浆油条，完成了开业仪式。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有三个从福利院出来的孤儿，对着刚挂好的招牌，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鞠完躬，林砚转身回里屋放凳子，顺手从裤兜里掏出了磨得边角发白的钱包。他打开夹层，里面放着一张被烧了一角的黑白照片，只剩半张脸的女人眉眼温柔，怀里抱着个只露出小半张脸的小男孩，照片的另一半被烧得焦黑，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这是他从那场大火里，唯一抢出来的东西。
林砚的指尖轻轻蹭过照片上女人的脸，眼底的吊儿郎当瞬间散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执念。只有两秒，他立刻收起情绪，把钱包塞回兜里，转身出去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年。
这个动作，赵野和夏栀都看见了。
七年了，从林砚刚进福利院，怀里就揣着这张照片，从来不让人碰，也从来不说照片上的人是谁。他们不问，不是不好奇，是知道，那是林砚心底最软也最疼的地方。他们能做的，就是陪着他，等他愿意说的那天。
开业一上午，果然如夏栀所说，没有一个正经委托人上门，只有隔壁水果店的张阿姨，端着一筐刚洗好的橘子进来，笑着说：“三个孩子开业大吉啊，阿姨没什么好送的，拿点橘子给你们尝尝，以后有什么事，随时跟阿姨说。”
夏栀笑着接了橘子，嘴甜地哄得张阿姨合不拢嘴。等张阿姨走了，她趴在老板桌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哀嚎一声：“完了完了，天才侦探的第一天，居然连个找猫的委托都没有，咱们不会真的要倒闭吧？”
林砚靠在椅子上，转着手里的笔，笑着回怼：“慌什么？好饭不怕晚。再说了，就算真倒闭了，哥带着你们俩去天桥底下贴膜，也饿不着。”
他们不知道的是，巷口的报刊亭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看似在低头看报纸，实则手里的微型设备，正实时捕捉着事务所里的异能波动。屏幕上，三组微弱却极其稳定的异能波形正在跳动，分别标注着【时间系】【精神系】【复制系】，风险等级那一栏，写着【待评估，持续监控】。
男人对着微型耳机，声音压得极低：“目标三人已完成事务所注册，无异常动作，持续监控中。”
耳机那头，传来异管局临城分部监测科冰冷的电子音：“收到。持续盯防，重点关注 15 岁生日节点的觉醒波动，非高危情况，不得擅自接触。”
夕阳西下，把南旧巷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人正准备锁门，去巷口的面馆吃一碗长寿面，给林砚过这个十五岁的生日。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停在了事务所门口。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橘猫照片，佝偻着背，犹豫着往里面探了探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忐忑和哀求，声音发颤地问：“孩子们…… 你们这里，能帮忙找猫吗？”
林砚停下了手里锁门的动作，转头看向老奶奶，脸上的玩笑瞬间收了起来。他拉开门，笑着侧身让老奶奶进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到眼前这个无助的老人：“能。奶奶，您进来说，慢慢说。”
门被晚风轻轻带上，遮住了巷口报刊亭里，那道一直盯着这里的视线。
属于林砚的，属于时痕侦探事务所的故事，从这个秋天的傍晚，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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